第八章 ：认栽
林振华神色没有丝毫波澜，脚步沉稳地走到马大奎的办公桌前。
两人的距离不过两尺。
“马副科长，分局早上点卯的时间是八点整。我七点四十分进的分局大门，先去周局长办公室汇报思想，八点零五分下楼到科里。”
林振华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大奎，身上的军旅煞气毫无遮掩地压了过去：“你桌上的分局考勤条例是摆着当草纸用的？”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治安科管的是整个东城大街小巷，靠的是兄弟们在街面上跟地痞流氓滚刀肉搏出来的。”
马大奎脸色微变，冷笑了一声：“林科长年纪轻轻立了大功，我们佩服，但地方上的治安，光靠胸口的军功章，可吓不住东直门外的扒手和黑市的亡命徒。在这间屋里，谁能带着兄弟们把案子破了，谁能把流氓按在地上，大家伙才服谁。”
“这么说，马副科长对我的履历和任命有疑问？”
看着眼前这颗自以为是的硬石头，林振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不敢。”
马大奎胸膛一挺，粗声道：“就是想让科长给科里的弟兄们露两手，省得以后出门办案，外人说咱们治安科让一个没在街面上摸爬滚打过的生瓜蛋子给领着。”
办公室里的年轻公安们呼吸都放轻了。
陆秉文在一旁端着茶缸，眼神闪烁，既不劝阻也不煽风，显然也想看看这位新科长的成色。
“交道口粮站昨夜失窃案，立案卷宗。”
林振华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啪’的一声甩在马大奎面前的桌上：“马副科长，这案子发在交道口派出所辖区，归你分管的治安一组负责。案发到现在过去五个小时，现场勘查记录在哪？嫌疑人排查名单在哪？黑市销赃线索在哪？”
马大奎一愣，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交道口派出所今早刚报上来，陈所长说是库房受潮损耗，正准备核销……”
“核销？”
林振华猛地一步踏前，右手闪电般扣住马大奎的左腕，顺势向下一压一别。
马大奎好歹也是野战军出身，反应极快，右拳本能地朝着林振华的肋下砸去。
然而林振华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常理认知，侧身避过拳锋的同时，左肘顺势顶在马大奎的胸骨节上，右手顺力一拧，整套擒敌锁喉术行云流水，快如惊雷。
“砰。”
一声闷响。
粗壮的马大奎整个人被结结实实按在实木办公桌上，半边脸死死贴着桌面，整条左臂被反剪在后背，动弹不得分毫。
桌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翻倒在地，茶水泼了一地。
全办公室的公安‘唰’的一下全站了起来。
快，太快了。
马大奎在分局是出了名的摔跤好手，当年在部队也是连队里的散打尖子，竟然在一个照面之间连半招都没递出来，就被生生制服在桌面上。
马大奎剧烈挣扎了两下，整条脊椎骨却被林振华的膝盖顶得发麻，全身力气根本使不上来，脖子上青筋暴起，涨得通红。
“马大奎同志。”
林振华单手压着马大奎的后颈。
“第一，我是东城分局党委任命，市局组织处批复的治安科科长，行政十六级。在治安科，我的指令就是命令，服从是你的天职，不服回你申诉去。”
“第二，交道口粮站失窃二百斤杂粮面、五十斤特配精粉，后墙根留有两人负重痕迹，深度四公分，这是典型的内外勾结，盗窃国家统销粮。你身为分管副科长，兼听则明，盲信派出所私下核销的鬼话，是严重的失职渎职。”
林振华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他慢条斯理地扯平了警服的袖口：“第三，格斗术是用来杀敌擒凶的，不是在办公室给领导同事甩脸子的。就你刚才那两下三脚猫的把式，在西南丛林里活不过三分钟。”
马大奎狼狈地从桌上爬起来，揉着剧痛的小臂关节，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神色自若整理警服的林振华，眼底原本的轻蔑和傲气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骇彻底击碎。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林振华那两下，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人技，干净、狠绝、没有半点花架子。
陆秉文连忙走上前来打圆场：“林科长手底下真硬，不愧是一等功臣营长。大奎这浑人脾气直，说话不过脑子，您多包涵。”
马大奎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被拧红的手腕，随后立正，向林振华敬了个极标准的军礼：“科长，我马大奎认栽。技不如人，工作失察，任凭科长处分。”
“处分先记在账上。想销账，拿破案的战果来换。”
林振华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大办公室里的五十多号治安干警。
所有公安下意识地昂首挺胸，连呼吸都整齐了几分。
“治安科全体注意。”
林振华的声音在大办公室里回荡。
“交道口派出所辖区粮站失窃案，从现在起，由分局治安科全面接管。内勤组，二十分钟内调出交道口辖区所有沿街粮站，大车店以及有盗窃前科人员的底册。”
“外勤一组，由马大奎带队，带上家伙，封锁东直门外黑市和鸽子市的三个主要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排查所有倒卖大宗精粉的线头。”
“外勤二组，由陆秉文带队，摸排八十七号大杂院及周边住户，控制粮站保卫组临时工赵二虎，暗中布控，切断他跟外界的所有联系。”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切中要害，逻辑严密得如同战役部署。
马大奎听得心头剧烈一跳。
赵二虎？
新科长刚来分局不到一个小时，怎么连交道口粮站内部嫌疑人的名字和住址都摸得一清二楚？
马大奎原本心里残留的最后一丝不服，在这一刻化作了彻底的叹服。
这位年轻的科长，绝不是只会动拳头的莽夫，而是一头早就把整个东城底细装在脑子里的深沉巨兽。
“是，保证完成任务。”
马大奎和陆秉文齐声应喝。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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