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永庆戏班】规矩
谢昭睁眼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浓得呛鼻子的樟脑味，混着脂粉，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烧纸钱的味道。
脚下是那种旧时代的石板地，两边墙上挂满了戏服，乍一看跟站着一排人似的。
大晚上要是跑进来估计得被吓死。
谢昭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江灼柔在另一头，穿着身性感的吊带红裙，怀里抱着小灰灰，目光已经把走廊扫了一圈。
两人面面相觑地站在这条挂满戏服的走廊里，跟周围格格不入。
等等，傅观寒呢？
谢昭环顾了一圈，垂花门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出来，青灰长衫，搪瓷茶缸捧在手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却花白了。
他一见谢昭和江灼柔，像是并没发现他俩的这身打扮，笑容堆了满脸。
“谢老板，可算到了！有失远迎啊！”
他迎上来，茶缸往旁边一搁，双手就握住了谢昭的手，“我是陆班主，路上可还顺当吧？这几天班子里事多，没顾上去接您，怠慢了怠慢了。”
谢昭被他这一握搞得有点没底，正想开口套信息，陆班主已经松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啧了一声。
“难怪行里都传，说港城来了个年轻男花旦，扮相嗓子都顶。我托了多少层关系才把您请来。瞧您这脸，这身段，扮上霍小玉，绝对压得住台。”
霍小玉？
谢昭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记得霍小玉是《紫钗记》的旦角主角，一个戏班能让一个刚来的男花旦直接扮霍小玉？
谢昭心里打了个突，面上没露，顺着陆班主的话头笑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副本是围绕苏玉琴的，所以他决定用肥嘟嘟的胆子套话。
“陆班主您太抬举了，我这才刚落地，连台口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您就让我扮霍小玉？”
他语气随意，桃花眼仔细盯着陆班主的脸，不想错过他任何的细微表情，续道，“这角色可不简单，我听说班里原先是苏玉琴苏老板挑这个大梁的？”
陆班主脸上的笑僵了半拍，“谢老板消息灵通。”
“行里传的嘛。”
见猜对了，谢昭把话往轻里带，叹了口气，“苏老板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惜了。她这一走，班里正印的位置……”
他故意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拿眼去看陆班主。
陆班主没接这茬，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却已经飘了，伸手往走廊里让，“先安顿，先安顿，这些事回头慢慢说。”
没顺利套到话，谢昭并不气馁，反而得寸进尺。
“陆班主，”
谢昭一步没挪，反而把声音放低了些，凑近了半步，那架势像是替陆班主着想，“我跟您说句实在的。您把我请来，我感激，但我这人做事不喜欢稀里糊涂的。您让我扮霍小玉，我总得知道这位置原来是谁的，怎么空出来的，班里人怎么看我一个外来户顶上去。”
“这些您不跟我透底，我上台心里没数，唱砸了，丢的是您永庆戏班的脸。”
这话说得软乎乎的，却带了点硬气，句句都在替陆班主打算。
陆班主端着茶缸的手顿了顿，抿了口茶，似乎在掂量。
“谢老板是个明白人。”
他咂了咂嘴，“行，我跟您交个底。苏玉琴原先是我们班的正印，台柱子。三天前死在了后台西边第三间房。急症没药医，警察验过，说是暴毙猝死的。”
粤剧戏班的花旦分正印和二帮。
正印就是台柱子，一个戏班只设一个，所有大戏的主角都归她唱，包银最高，名字挂在戏单最上头。
二帮是替补的意思，正印唱不了或者不唱的时候顶上，平时演些次要角色，包银差一大截。
所以他刚来这个陆班主就让他演《紫钗记》的霍小玉，那不是闹吗？
谢昭心里有了章程，直接开始耍大牌，“所以苏老板走了之后，你就把我叫来顶替她的位置？”
这话一出，陆班主急得都快跳起来解释了。
“哎哟谢老板，您这话说的，什么叫顶替！”
他把茶缸又往边上一搁，搓了搓手，“我托了多少层关系才把您请来，是正经请您来挑大梁的！苏老板那事……唉，人死不能复生，可班子还得开锣不是？再且说今晚傅元帅还要来看，我总不能拉个阿猫阿狗来扮霍小玉，这不成砸自己招牌了？”
他越说越快，像是生怕谢昭扭头就走，“您这扮相，这身段，行里都传开了。我请的可是角儿，这话您可得听明白。”
傅元帅？谢昭拧了拧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见这陆班主这么着急，他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还端着，慢悠悠哦了一声。
邪恶昭昭开始继续套话。
“你们班里没有二帮吗？正印花旦没了，二帮就不能顶上？按理说苏老板这一走，正印怎么也该轮到二帮了吧？”
陆班主脸上的急劲儿收了收，换了一副精明的神色，哼了一声，“那个秦月娥嗓子是不错，可她那个路数，撑不起霍小玉这样的大戏。”
“苏玉琴在的时候，她就是个备着的。我要是直接把正印给了她，班里不服的人多了去了，傅元帅那边，人家点名要的是能压台的角儿。”
他说着看了谢昭一眼，语气又软下来，“所以我才急着请您来，您往台上一站，压得住场子，班里那些闲话自然也就消了。”
谢昭没想到耍大牌套话还能有意外收获。
现在除了苏玉琴的事情外，他还知道了一个秦月娥。
这个人……会不会跟苏玉琴的死有关呢？
“原来是这样。”谢昭顺着陆班主的话头往下接，点了点头，一副听明白的样子，“那秦月娥现在还在班里？”
“在。”陆班主说，“不过今晚封箱戏就是谢老板了，待会儿先熟悉下台口，今晚就靠你镇场子了。”
封箱在粤剧里的意思，就是戏班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台期，到了年尾，最后一场戏演完，就把行头装箱封存，贴上红纸写的“封箱大吉”，等过了年再开箱。
封箱戏是一个戏班一年里最要紧的一场，名角儿全上，挑最拿手的戏码，票友捧场，堂会包场，都指着这一场收个尾。
封箱演砸了，来年的台期和包银都受影响。
永庆戏班今晚封箱，演的是《紫钗记》。
苏玉琴死了三天，正印的位置空着，只能让他这么个刚来的男花旦推上去演封箱戏了。
谢昭点了点头，“明白了。”
陆班主见他应得干脆，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但有三条规矩，我得先跟您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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