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割喉的一刀
劳动节长假最后一天，祁恬被尚昀带着，当天下午跟随行动组一起包机返回B市。这次劳动节假期之丰富紧凑，居祁恬历年假期之最。
飞机落地，行动组的人分头行动，仅留七八名警察押解犯人，其他人如水入大海，瞬间融入人群。
唐罗换了便衣，搭着尚昀的肩：“我先回局里，白鱼刚才在路上把宋郑的事招了。李成确实收买了他，他去德江县明着是拉木材，实际夹带毒品。车上的木材有一部分淋了汽油，烟头一点就着。”
“这本来是他和李成商量好的，伪造卡车事故撞死宋郑，李成让他在卡车冲向宋郑时跳车，但事到临头白鱼害怕了，他不知道李成为了让他没有退路，把刹车破坏了。”
“宋郑为什么那个时候出现在山路上？”
“陆叔问了当年参与618行动的人，行动组安排他在那里盯梢，他们知道李成从德江县拉货，设卡拦车，要检查车上货物。”唐罗顿了顿，“宋郑知道白鱼是嫌犯，他其实完全可以躲开，等车辆撞毁再检查残骸是否涉毒，但他还是冲进去救人了。”
唐罗叹口气：“为了这种渣滓，不值。”
祁恬静静地站在旁边听，想起李梓盟说的：他其实跳下山路就能活，但他没有。
人们以为的超级英雄，是基因变异富可敌国天生神力人民的精神支柱。可现实中的超级英雄，因为工作职责所需，甚至无法公开任何信息。
剥去英雄外壳的种种高光，真正让人意难平的，是他们血脉中流淌的大爱大义，闪闪发光，永世长存。
“再审，务必让白鱼交代，他……”尚昀语气蓦然阴狠，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他怎么发现钉子是卧底的。”
“放心。”唐罗绷紧下颚，“他不把知道的吐干净了，连口水都别想喝！”
唐罗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准备走，忽然回头，审视地盯了祁恬几眼，凑到尚昀身边，声音不大不小：“你真一棵树上吊死了？不考虑换一个？”
尚昀干脆利落：“滚蛋。”
“得。”唐罗一点头，“哥等你失恋，回头一起喝酒。”说罢他挥挥手，“走了，还得回局里通宵。”
这回是真走了。
祁恬冲着他背影乖巧道别：“唐警官慢走，一路走好，小心出门摔着。”说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不远处唐罗脚下一个踉跄。
尚昀好笑地低头觑她：“怎么不当面骂他？”
“这不得给你留点面子吗？”祁恬没好气，“下次我可不客气了，当我是死人呢？给他脸了。”
“他被女朋友背叛过，有心理阴影。”
“我知道，赵经理说过。”祁恬还是觉得唐罗小气，“谈恋爱处下来不合适还不能分手了？他女朋友是吃他家米了还是给他头顶种草了，至于记到现在吗？还仇女、迁怒，没见过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
尚昀牵着她向外走，安静地听她说完，才慢慢开口：“没吃他也没绿他，就是在他执行任务时，给他脖子上来了一刀。”
祁恬吃惊：“……你们去年的107行动？”
“对，他差点就和其他人一样，留在G省边境了。”
尚昀口气浅淡，却难掩字里行间刺鼻的血腥气。
“能讲讲吗？”祁恬下意识攥紧手指，“所有事。”
“……好啊。”尚昀带着她走出机场，坐进BJ80。
这个故事其实并不长，尚昀有时觉得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将它放下了，使其慢慢成为一段褪色的旧时光。
然而当他真的开始回想时，才发现，尽管血肉会燃毁，骸骨会粉碎，可记忆却始终潜藏在脑海深处，依旧一清二楚，恍若昨日。
“我和唐罗读的都是军校，毕业后唐罗直接进了警队，我去参了军。我们，还有光头，都住在一个大院，陆远章和其他叔伯看着我们长大。”
“107军警联合行动前年年底就启动了，我和唐罗去年3月被选中，进入同一个行动小组，小组的组长叫丁义金，我们都叫他钉子。”
“丁义金是G省当地人，家庭条件不好，大部分津贴都存下来寄回家，还跟家里说自己有钱，让他们别舍不得用。”
“其实他留给自己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好在部队什么都管，只要忍得住，一分钱不花都能过下去。我们都笑他是要攒钱娶媳妇，他却说自己有女朋友了，女朋友说不要他的彩礼。”
尚昀笑了下，眼睫顺着下垂的眼角盖落，流露一丝嫌弃：“长得那么吓人，居然还有女朋友。”
祁恬忍不住追问：“怎么吓人？”
“他受过伤，脸上好多疤。”尚昀抬手比画了下，“左脸基本全毁了。”
“伤得这么重？也是因为107行动？”
“我不知道，我和唐罗进组时他已经是那个样子了。”尚昀看着她，“他资历老，做了我们的组长，可能上级觉得他长得凶，镇得住我们。因为部队纪律，他跟女朋友聚少离多，只能趁休息时打打电话、发发语音。后来……”
后来，因为任务进入攻坚阶段，连电话都不能打了，他就开始写信，写很多很多封信，信件被认真装订、贴好邮票，却一封都不能寄出去。
因为保密条例。
都说从前没有电话和网络，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可等真过上了日色悠然，车、马、邮件都慢的日子，他们才发现，不能及时联系的时间里，相思是种让人备受煎熬的折磨。
尚昀似乎陷入漫长的回忆，祁恬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开口说话，只得催问：“后来呢？他去年也退伍了吗？跟女朋友结婚了？”
“……没有。”
尚昀抬起头，望向车顶，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望的，但他怕自己再低着头，泪水会落下来。
“他牺牲了。我们这个行动组，只有我和老唐活了下来。”
他陷入那些令人追悔莫及的瞬间，有种想要拨转时间改变过去的冲动。
“……节哀。”祁恬觉得现在的尚昀脆弱极了，她轻声安慰，“107行动成功了，你的战友们都会被追授烈士吧。”
“会的。”
尚昀艰难地深吸口气，继续回忆。
和唐罗一同被选中参加任务时，他们都格外意气风发。宣誓那天，两人一身庄严制服，行军礼，念誓词时眼里闪着光——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然后他们被丁义金带着，在驻地接受训练，与犯罪分子费心周旋，最终在牺牲数十线人，送进十几个暗桩后，历经艰险，踩着战友的血肉，将G省庞大的犯罪组织慢慢兜入网中，等待最后雷霆一击。
他清楚记得行动那天是十月七日，中秋节，联合行动领导小组突然收到潜伏在犯罪组织内部的丁义金发来的求救信号。
领导小组甚至等不及入夜，就给他和唐罗匆匆分派了不同的任务地点，他们再次写下遗书，准备出征。
陆远章是联合行动领导小组的指挥，他按着他们的肩，要求他们熟记多套行动方案，务必平安归来。
数十部警车和军车呼啸着，在刺目的灯光中，飞快地驶向城外山野。
G省的边城即使是秋天也依然溽热，行动小组顶着夕阳，翻过山坡，看到山间蜿蜒而过的一脉碧水上，涌动着暗红色的波光。
不祥的暗红色。
唐罗作为侦察兵谨慎地摸到河边。
然后……然后怎么样了？
尚昀脸上浮现出混合了讥讽与后怕的神情。
“他在河边遇到了女友小芾。”
祁恬轻轻抽了口气。
“小芾是老唐在执行其他任务时救下的女孩。”
那女孩天真懵懂，总是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将唐罗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唐罗虽然奇怪小芾为什么会出现在行动现场，但他担心女友安危，催促她赶紧离开，小芾却在他转身时，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刀。
割喉的一刀。
“当时，我和老唐分头行动，我赶到所负责的任务点时，听到老唐那边的备用炸药被引爆了。”
爆炸声响起，尚昀知道唐罗那边出事了，因为完全不顾暗桩和行动小组成员安危的强攻，是他们多套行动方案中的备选。
爆炸引发的大火蔓延至河边，烧红了半边天空，迷蒙的白烟中透出血色的光。
燃烧的芦苇，噼啪作响的独木舟，所有被火焰覆盖的物体在河水蒸腾的白雾中若隐若现，汽油的刺鼻味道与蛋白质的焦臭味透过余热未散的空气传来。
“我赶过去时，老唐已经快不行了。”
尚昀不想详谈自己是顶着怎样的火力和压力，从负责的任务点赶去河边的。
他喉结上下滚动，压抑地说道：“我赶到时，老唐的女朋友正打算再给他一刀……我开了枪。”
近在咫尺的枪鸣在巨大混乱中简直不值一提，尚昀出现在唐罗越来越窄的视线里，他们的脸上都布满灰尘与鲜血，尚昀急怒的表情近乎狰狞。
“老唐，别睡！”尚昀甚至来不及给他止血，拔出随身携带的肾上腺素隔着布料扎进他的大腿根部，边推针筒边呼叫后勤，“支援！请求支援！这里有人重伤！”
一小束夕光落下，微妙的角度让唐罗的瞳仁被这束刺眼的光耀得溢出眼泪。他紧紧压住喉咙，不甘心就这样窝囊地死去。
火硝的气味充斥鼻腔，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尖叫，场面混乱、众人疯魔，各种各样的色彩在唐罗眼前飞速掠过、混淆旋转，仿佛永无尽头。
“老唐被救走后，我继续任务。”尚昀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神经质地抽搐，“我要去救钉子，救我们的队长……我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冲入了犯罪窝点……”
“然后，我看到……”尚昀嘴唇颤抖着，“我看到被削了鼻子和嘴唇，昏迷不醒的丁义金。”
祁恬轻轻握住他的手。
尚昀沉默片刻，忽然笑一声：“那时窝点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犯罪分子四散逃跑，我想把钉子背出来。”
“可是，屋子外面的炸弹被引爆，我们的退路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嗓子却像含着一口血：“我知道是陆叔指挥的。”
“指挥官在决策时会出于多方考虑，为了不受犯罪分子要挟，一定会坚持原则、顾全大局，在必要时将人质和罪犯一起击毙。局外人站在陆叔的角度，会觉得为了抓住罪犯，牺牲几名卧底和战士是迫不得已但可以原谅的。”
“可是，那时候的钉子已经没有被挟持的价值了。”尚昀重重闭了下眼，“他活不了了。”
当时，尚昀情绪崩溃，握着步话机大吼，他从未那样对陆叔说过话，他说：“陆远章！你他妈凭什么下令强攻？！谁给你的权利？！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陆叔忠诚、铁血，国家利益至上，所以他在面对犯罪分子用丁义金当挡箭牌、企图负隅顽抗时，为了避免更大损失，果断放弃已经成为人质的暗桩和提前突入营救的行动小组，对大部队下达了强攻指令。”
“当时他已经做好了牺牲我的准备……我能理解。”尚昀的声音很轻，理智到冷血，“但我不甘心。”
陆远章没有想到，尚昀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不甘心和不情愿让他不仅没牺牲，还憋着一口气将暴露后被拷打得不成人形的丁义金背了回来。
当丁义金被尚昀放下来时，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丁义金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鼻子和嘴唇缺失，双腿的小腿骨被寸寸敲断，膝盖处有两个残破的血窟窿。
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想说话，嘴里却不停涌出血沫，他无力地靠在尚昀怀里，求尚昀替他向未婚妻道个歉——对不起，承诺的一生所爱，执子之手，不能兑现了。
丁义金是张着嘴巴走的，谁都看不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就像谁也猜不透这位铁血战士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在被长官亲口放弃时，到底有没有后悔。
机场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远远传来，漫过停车场中的轮胎、铁皮和指示灯，出口处的栏杆一下又一下抬起，发出一声声的“欢迎光临。”
尚昀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
在这个昏暗得几乎失去所有光线的环境里，他又一次清晰地听见丁义金临终前的低语。
他说：昀子，我撑不住了。真的好疼。
他说：我想回家。
他最后说：回不去了，替我给家里人和……道个歉。
“钉子死在我的怀里。”尚昀轻声重复，“他死在我怀里，但其实本该赴死的人也许会是我。”
“部队选拔卧底的时候，大家都争着报名。那时我们满腔热血，对牺牲嗤之以鼻，我们都以为死亡不过是瞬间的事，十几年后就又是一条好汉。很少有人会真的去想，死之前要遭受怎样的折磨……但钉子想到了。”
“报名的人超出需要，笔试和练兵大家都是优秀，所以最后队里决定抽签。钉子作为队长负责做签，最后一个抽。他……没把那根红头签放进去。”
“我们发现时他已经出发了，当时我们还骂他不讲义气，要争功。直到我抱着钉子，听见他说，他是队长，他得对我们负责……”
“牺牲的弟兄太多了……我们为了职责、为了军人素养，把命和下半辈子都豁出去了。但是有些人，明明可以不用死。我受到的冲击太大，和陆叔起了冲突。”
“陆叔后来找过我，他向我道歉，他说当时的情景，他只能在坚持原则，顾全大局之后，再去考虑我们的性命。”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不能怪他。可是……”
可是，那些无法平复的憋屈、压抑、沉闷和不甘却在慢慢吞噬他身为军人的使命和自豪。
尚昀耳中充斥着金铁击打的耳鸣，后脑一阵阵发胀。
“我们付出了巨大而惨痛的代价，行动后却必须隐姓埋名，为了避免毒贩不择手段的报复，不得不躲避现代科技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回到B市后，部队对我进行了几轮心理评测，认为我的情绪不稳，不宜再出任务。我也知道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便接受部队和陆叔的建议，提交了退伍申请。”尚昀看向车外，行驶道上缓缓开过接客的轿车，“但我跟陆叔提了个要求，我说只要有107行动漏网之鱼的消息，我就会回来。”
俗话向来都讲，人死为大。好像只要人一闭眼，便尘归尘，土归土。
但在尘土之间，尚且寄着三寸冤仇。
那并不太长，差不多是能把一颗人心装满的分量。
恩尽报，仇尽偿，这才算是真正的尘归尘，土归土。
他原本以为仇人早已全部就范，便只能将满腔无可排解的恨意都捂在心底，但那些恨并不纯粹，里头掺杂了太多万念俱灰。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灰里竟然还有残存的毒草，让他可以探出复仇之手。
“李梓盟找你找得恰到好处。陆叔他们本来只是例行去G省复盘行动，如果李梓盟不找你帮忙，谁也发现不了白鱼的行踪。我们之所以这么紧盯白鱼，因为钉子就是被他暴露的。”
尚昀看着她笑了笑：“现在白鱼落网，老唐会撬开他的嘴，让他交代怎么发现钉子是卧底。这就是整个故事了……我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你非要问，现在觉得不舒服了吧？”
“为什么不该知道？不去了解这种事，难道要去关注明星八卦吗？”祁恬轻轻摇头，将他的手指用力包在手心，“很悲伤，但让人敬佩。等关于这次行动的官媒报道出来了，我们一起去祭拜你的兄弟。”
时间的沙薄薄地层层覆盖悲伤，一切都将被消融分解在会低声吟唱的苜蓿原野，上面零星开出素白的花。
劳动节假期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祁恬随着人流走进华恒集团的大厦，站在人满为患的电梯中，她感觉有点荒谬。
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她还奔跑在克度镇的街道上，目睹抓捕现场，在一片硝烟中提心吊胆地寻找尚昀的踪影。
而今天，她就要坐在窗明几净的工位前，再次提交辞职申请了。
她不能再给尚昀打工，办公室恋情大多没有好下场。
“祁恬在吗？”刚坐下，邹莹冷淡的嗓音就从开放区入口处传来。
一切仿佛旧事重演，顶着地中海发型的法务部经理蹦起来，忙不迭地应声：“在呢在呢，她刚来！”
祁恬站起来：“邹莹姐，有事？”
邹莹穿着得体的裙装，熨烫得没有一丝皱褶，仿佛前两天在克度镇揪着祁恬威胁尚昀的人不是她，平静地颔首：“跟我去人事部，你被开除了。”
原本还满脸堆笑的法务部经理一僵，早到的同事纷纷侧目，大家心中忽然都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触。
祁恬的能力虽然有目共睹，但能折腾也是人尽皆知，进公司连试用期都没过，就已经请了好几次事假，听说还曾经在食堂勾引过总裁……只能说不愧是把亲爹送进去的人吗？
这种人，人事部留到现在才发难，已经是给足了特批她入职的小尚总面子。
“那个……邹秘啊……”法务部经理跟在祁恬身后，期期艾艾地同邹莹争取，“祁恬她犯什么错了？她工作完成挺好的，我们部门人手本来就不够，公司要开除她，怎么也不跟我这个部门经理说一声啊？”
邹莹有些诧异地看了祁恬一眼——法务部这位经理可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祁恬到底有多能干才会让他主动发问？
“小尚总要求开除的，我也是刚知道。”诧异归诧异，邹莹面上还是八风不动的神色，“您要不去问问小尚总？”
“这……那算了、算了……”
法务部经理落寞地回到开放区，祁恬跟在邹莹身后走向人事部。
寂静的走廊上一时只有脚步声。
邹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惊讶。”
“毕竟是我先提的辞职。”祁恬笑了笑，“尚总照顾我，才让公司走开除流程，为了让我领点补偿金。”
邹莹点点头，既然她心里清楚，就省的解释了：“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是得找人……”祁恬叹口气，这次去G省折腾一圈，李梓盟得偿所愿，尚昀也解开心结，只有她自己，要找的人还是没找着，着实是让人发愁。
邹莹知道这件事，不多做评价，只简洁道：“618行动和107行动一脉相承，作为618行动组的组员，宋郑会被追认烈士，他的儿子按理说不应该像你说的那样。”
“我学法，只看证据。”祁恬笑了下，“从目前已知信息来看，我对他还是维持原判。”
两人说话间，祁恬推开人事部的门，眼睛一亮——这可真是不禁念叨，刚想到叶素娟，就看到她在屋里跟HR说话。
叶素娟还是那样瘦，两条长腿裹在黑色西裤中，科研人员标配的白大褂敞开，底部随着屋内的气流略略飘荡，带起若有若无的冷香。
“叶阿姨！”祁恬扬声，“好久不见，您来人事部有事？”
叶素娟转头，远山一样平静的眉眼，颧骨略高，唇薄而苍白，神情冷肃。比常人颜色略浅的眼珠看过来时，祁恬感到初夏的天气仿佛飘起严冬的风霜冷意。
“我来销假。”叶素娟言简意赅。
对于祁恬，叶素娟的心态是复杂的，一方面她知道祁恬在为自己女儿的遗愿尽心尽力，不应苛责她。而另一方面，只要一看到祁恬，她就会想起宋旭晟。
这让叶素娟非常难受，甚至发展到只要在公司里看到祁恬，都会远远避开的地步。
“你来人事部干什么？”
“我来办理离职。”祁恬见叶素娟愣了下，笑嘻嘻地解释，“我被开除了，以后您在公司里不会再看到我，走路不用绕道了。”
原来她都知道。
叶素娟看向邹莹：“为什么开除她？我听说她能力很强。”
邹莹还是那句话：“小尚总要求的，我也是刚知道。”
叶素娟微微皱眉，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然而不等她再追问，祁恬在旁边说道：“叶阿姨，其实是我先提的辞职，公司为了让我多拿点遣散费，才开除我的。”
叶素娟来回看了两人片刻，冲祁恬一颔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双手插在白大褂里，随意问道，“你之前信誓旦旦说要替我女儿讨回公道，现在有眉目了吗？”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祁恬却有些犹豫：“确实有些情况，正想找您说说呢。”
上班第一天事情不多，邹莹便带着祁恬和叶素娟找了个洽谈间，让两人把事情说完再去人事部办手续。
祁恬和叶素娟进了洽谈间，分别落座，彼此间气氛有些微妙。
邹莹走到门外守着，拿出平板边处理公务边回忆叶素娟这位老员工的资料。
尚昀进公司时，老尚总专门提过这个人。说叶素娟的性格和科研能力一样强，在研发部说一不二，必须将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老尚总建议给叶素娟放权，给予充分信任，因势利导，避其锋芒。
尚昀也确实这么做了。
后来，在员工私下议论里，邹莹断断续续听说，叶素娟的女儿许姝雯是她这一生中唯一也是最大的意外。许姝雯聪慧敏达，就是跟叶素娟不亲。青春逆反期长达十年，从十五岁持续到二十五岁，之所以没有继续逆反下去，不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而是因为她重病去世了。
据说直到去世，她都还在跟叶素娟争论到底谁对谁错。
华恒集团对直系亲属去世的员工有慰问。那时尚昀没去，邹莹替老尚总跑了一趟，亲眼看见叶素娟当着公司同事的面跟丈夫大吵，冷着脸让身为大学教授的男人滚，说要不是他对女儿纵容溺爱，许姝雯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这种地步是哪种地步，邹莹没兴趣打听。
但现在祁恬居然跟叶素娟有了牵扯，这让她不得不分出点精力详细了解前因后果，以防事情脱离掌控。
支着耳朵听了片刻，邹莹不得不感叹世界真是太小了。
祁恬要找的人竟然是叶素娟女儿的男朋友，而这位男朋友还是宋郑的儿子。
“所以你假期去了G省。”叶素娟的嗓音没什么起伏，“还查到了先坝村。也算说得过去。”
祁恬拘谨地应一声：“我在先坝村看到他奶奶了，老太太一个人过，有点糊涂了。”
叶素娟颔首，没有更多表示。她本身情感就比较淡漠，许姝雯去世后更是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那你打听出他去哪了吗？”
“没有。”祁恬底气不足，“不过我查到他父亲是谁了。他爸爸叫宋郑，十六年前因为执行任务去世。我觉得有这样的父亲，宋旭晟也许……”
“也许没那么坏？”叶素娟打断她，冷冷一笑，“你还记得姝雯有块和田玉的玉佩吧？”
祁恬嗫嚅：“记得。”那块无事牌现在正在她兜里揣着。
“他用那块玉佩骗了我家三十万——你知道他把那三十万用在哪了吗？”
“……我只知道姝雯姐借过他三十万，还真没想过他拿去干吗了。”
“我告诉你他干吗了——他在德江县买了房。”
“……买房？”这个答案祁恬没想到，“给谁啊？赵奶奶还一直住在乡下呢。他自己住？这就有点……”
祁恬本来还幻想过宋旭晟的事情是不是有隐情，但现在被叶素娟一说，祁恬又气了。
凡事论迹不论心，单看宋旭晟干的这些事——骗炮，骗钱，还消失无踪，说他渣男都轻了。
“你是不是觉得父亲英雄儿好汉？但现实多得是虎父犬子的例子。”
叶素娟说出口的话咄咄逼人，语气却平静极了。但表面的风平浪静并不能掩盖内心的悲痛，叶素娟的悲伤像一口深井——石头砸下去，溅起的水花轻易不为人知。
祁恬被叶素娟说得哑口无言，片刻后抬眼央求：“叶阿姨，我真没辙了，宋郑的资料在警局封存，家人信息一片空白；赵奶奶糊涂了，问什么都不说；先坝村的村长这两年才上任，连宋旭晟真人都没见过……您能不能把姝雯姐的手机借给我，我保证，用完了马上还给您！”
“……借钱不还，不告而别，背信弃义。”叶素娟寡淡的脸上浮现愤恨，“这样的人，做局对姝雯仙人跳，你还非要替她把人找到问个明白！”她猛地站起身，“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吗？！”
门外坐着的邹莹回过头，透过玻璃门望来。
叶素娟压了压脾气，突然将一个手机丢到祁恬怀里：“你非要看，那就给你。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我说姝雯遭遇了仙人跳。”
祁恬跟着站起来，有点疑惑地点亮屏幕。
手机没有密码，她大概翻了翻，很快明白叶素娟为什么这样说。
许姝雯的手机相册里，有上百张景色照和人物照，却没有一张宋旭晟的照片，无论合影还是单拍，全都没有。
她又点开聊天软件，联系人列表也没有一个名字能跟宋旭晟挂钩。抬头看了叶素娟一眼，祁恬抿着唇，将手机银行的app点开了。
“叶阿姨，麻烦您输下登录密码。”祁恬将手机递给她，“如果姝雯姐借给他三十万，至少转账记录应该是有的……这么大金额，聊天软件转不了。”
叶素娟却不接，她冷笑：“你以为我没想到吗？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那个傻女儿给他三十万的时候，是用他的名字开了张新卡，把钱存进去的。手机银行里根本查不到对方账号。”
……绝了。
祁恬没想到宋旭晟行事这么小心。
现代公民就算自身不使用网络，也不可能在网络上没有任何痕迹。但宋旭晟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愣是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全国公民信息管理系统查无此人，许姝雯的各种聊天软件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银行转账信息也没有记录……这男人就像天亮后草叶间的露水，趁人不备就悄然蒸发了。
唐警官查不到条件相符的人，尚昀给的手机号也没有能对上的，那……不对，手机号！
祁恬想到什么，点开通讯簿。通讯录里果然也没有宋旭晟的手机号，但在最近通话的记录中，有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非常高。
“这个号码。”祁恬抬头指给叶素娟看，“我见过这个号码。”
那正是尚昀给自己的那一串电话号码中，唯一一个被注销了的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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