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命运稍露垂怜
高速路上警灯亮成一片，红蓝相间的光把现场照得光怪陆离。
尚昀见三辆保时捷的车主吊儿郎当地站着，对交警的问话爱搭不理，有点来气：“一个个以为自己未成年就没事是吧？又酒驾又无照。快，给这帮小崽子普个法！”
尚昀拍向祁恬的手挥空了。
他一怔，转头看去，那个总喜欢背法条的姑娘正独自一人站在离他们七八米远的路肩上，背对高速，出神地望着远处浓重的夜色。
“祁恬？”尚昀觉得不对，跟邹莹打了个招呼走过去，“怎么了？”
5月初的夜晚还有点冷。祁恬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站得不太直，双肩微微向前收着，整个人隐约有点发抖。
尚昀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祁恬的反应有些迟缓，过了几秒才转头看向尚昀，桃花眼眯着，翘长的睫毛交织在一起，看不出在想什么。
尚昀耐心地等待回应。
过了许久，祁恬才很轻地摇了下头，幅度小得像某种神经质的抽搐：“我可能有点PTSD。”
“……什么？”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知道PTSD什么意思，我是问你怎么……”尚昀忽然想起科淮集团楼下，祁连山让她以后开车小心点，祁恬回了句“我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再开车了”。
尚昀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开车出的车祸？”
“去年5月。”祁恬望着高速路下方的荒野，声音很低，语速也比平时慢半拍，好像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也是夜里，为了避让突然冲出来的小孩，车翻出路肩，撞树上了……当时我脑袋磕得挺厉害的。”她顿了顿，“刚才谢谢了。”
刚才如果尚昀没有伸手替她拦一下，再撞一次头人可能就傻了。
去年5月，至今快一年了。
尚昀知道PTSD不是开玩笑，有的受害者在事故刚发生时看不出惊慌害怕，但潜藏的心理问题却会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甚至在多年后萌发自杀倾向。
他俯下身盯住她的眼睛：“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祁恬半闭着眼睛，透过眼皮间的缝隙看了尚昀片刻，轻声嘟囔：“我眼睛疼。”
“哪里疼？”尚昀没听清，看着刚才还在车上急切展示自己能力的雏鸟变得蔫哒哒的，有点心软，“你说你哪里疼？”
祁恬没吭声，抬手擦了下眼角。
她的指尖冰凉，抖得无法自控。
去年5月至今，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她没时间照顾自己的心情，所以她把那些阴晦的情绪、不愉快的记忆都强压在心底，将生活伪装成一切尽在掌握。直到今夜再次遭遇车祸，类似的场景将那些潜在的记忆和情绪激活，它们尖啸挣扎着，冲破她理智的屏障，试图乘虚而入。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些记忆和情绪不健康，如果得不到妥善处理，将会积重难返，在某个时刻以一种无法遏制的姿态席卷而来。
比如现在。
身体各处的关节和肌肉都在痉挛颤抖，手指握不住，祁恬感到慌张恼火。
“是眼睛疼吗？”尚昀看到祁恬的动作，想起她上次从欢腾影视大厦出来时的样子，“是不是那边光线太亮，晃得你眼睛疼？”
祁恬垂着头，长发滑落颊侧，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淡色的唇抿得很紧，过了很久她忽然答非所问：“我没带他克莫司。”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跟平时自信干脆的语气完全不同，含着点委屈和惶然：“我以为我已经不用吃了，但是我现在眼睛疼。”
眼底和眼周的阵阵刺痛让祁恬害怕极了，无论是眼前深浓的夜色，还是不远处亮得发出晕光的车灯，都让她无法不回想起一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以及刚从车祸中清醒过来时无边的恐惧。
那时她还来不及舔舐因车祸留下的心理阴影，就开始焦虑地整宿枯坐，她对双眼急剧下降的视力一筹莫展，最后不得不逼迫自己接受终有一天会成为瞎子的现实。
她其实并不坚强，但在成长的道路上无人可以依靠，便只能在无数个难过的瞬间告诉自己：挺住，这都不是事。
尚昀掏出手机迅速搜了下他克莫司到底是什么玩意，走开几步打了个电话，又叫来邹莹交代一下，很快返回祁恬身边。
“我妈今晚住在S省，我让她的司机来接一趟，咱们先走，邹莹留在这里处理事故。你家里有药吧？我带你先回家吃药。”他说着曲起一只胳膊递给她，“你眼睛不舒服就闭上，我就在你身边，不会让你摔着的。”
祁恬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诧异地抬头，尚昀的面孔慎重严肃，显然很拿她的话当回事。
4月中的子夜带着潮湿的凉意，尚昀站在她面前，目光专注，身后亮如白昼的灯光将他的西装轮廓照得毛茸茸的。
祁恬忽然想起不久前两人在山上，自己因为蘑菇过敏大为失态时，尚昀也是这样认真对待她的身体状态。
这个男人虽然平时看起来万事不挂心，但真正遇到事时，从不说多余的废话。
他明明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给人的感觉却像风雨中岿然屹立的巍峨山石，又像惊涛骇浪也拍打不碎的顽强岛礁。
在这个很不恰当的时间点，祁恬忽然莫名感动，就好像她对着上苍无声祈求了很久，命运终于稍露垂怜，赐给她一点稀薄的甜。
交警很快将几辆报废的肇事车拖走，邹莹和司机开着商务车跟着离去。四周终于静下来，只剩祁恬和尚昀一正一反站在隔离带里，等着江菲晏的车来接。
祁恬背对着高速路，安静地站在尚昀身旁，看着向远处的荒野和夜色。
高速路旁有个小小的县城。县城中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夜里的高速路上，车辆依然川流不息，不知过了多久，祁恬终于不再发抖，她好像终于攒够了力气，慢慢将手指从尚昀手肘处拔出来：“那个……尚总，谢谢你。”
尚昀肘窝被焐热的地方突然凉下去，他看了她一眼：“感觉好点了？”
尚昀的声线辨识度很高，尤其压低嗓音说话时，带着点沙哑，像杯细腻又醇厚的起泡酒。
祁恬觉得耳热，这男人的声音太好听，让她后知后觉地为刚才神思恍惚间流露出的脆弱感到羞耻。
“……好多了，咱们还要等多久？”
“这就到了。”尚昀望向来路，一辆香槟色轿车疾驰而来，打着双闪停进应急车道。
尚昀推着祁恬进了后座，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门还没关严，车辆就迅速驶离。
“高速路上占用应急车道，如果被拍下来，记得拿你的驾照去给老何铲分。”
祁恬还没坐稳，身旁突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
尚昀维持着拉车门的动作，震惊地扭头：“妈？！您怎么跟来了？”
“我儿子被车撞了，这么大的事老何敢瞒着？”江菲晏坐在后座左侧，没好气地瞪他，“你当老何跟你一样的岁数？通宵开车第二天还能回来接我？”
“……您说得好像我现在正躺在急救车上等着往医院送似的。”
“你背着我给老何打电话，我还以为你被撞得连急救车都爬不上去了呢。”
江菲晏冷笑一声，无视尚昀仿佛吃了屎的神情，看向一旁坐立难安的祁恬，表情瞬间柔和了：“孩子，没事吧？”她和颜悦色地问，“吓着没？有没有伤到哪？”
祁恬受宠若惊，同时为这样的区别对待感到格外不自在：“没——没有，我没受伤，谢谢您。”她清了清嗓子，觉得得为尚昀正个名，“尚总是为了让我先回家才打电话麻烦您的司机的。”
“你不用替他说话。”江菲晏握住她的手，语气和蔼极了，“他总喜欢偷懒。让他在外面住一宿跟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江菲晏说着，横了前排一眼，尚昀无奈地笑笑，不说话。
祁恬的手指被江菲晏握着，浑身都不自在。
女人的手掌干燥柔软，莹白的指尖涂着低调合宜的透明甲油，手背的皮肤和手心一样柔白细腻，精于保养。
祁恬不太适应陌生人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她忍住抽回手的冲动，抬头匆匆看了江菲晏一眼。
“恋家……不是挺好的吗？”
江菲晏怔了下，随即笑意柔和：“你说得对。”
江菲晏的虹膜同尚昀一样，也是鸦黑的深色，透着一股凉意。祁恬在晚宴时见过她的仪态，充满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
而此时，离得近了，江菲晏脂粉全无，正侧着脸含笑看她，眼窝深邃，深黑的虹膜迎着窗外一闪而逝的灯光，色泽冰凉又剔透，配上她那完全不为时光摧残的美貌，像月下流光溢彩的一场梦境。
“……您真漂亮。”祁恬喃喃，美艳的脸上难得冒出点傻气。
“嗯？”
“我是说……您看起来真年轻。”
任何年龄段的女人都抵不过年轻的夸奖，江菲晏也不例外，她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孩子真会说话。不像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他说我们穿得像一群五彩斑斓的热带鱼。”
“……显然您对他太宽容了。”祁恬有一瞬间怀疑尚昀嘴巴欠成这样，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我相信你的母亲也很漂亮，毕竟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姑娘了。”江菲晏拍了拍祁恬的手，“你妈妈还好吗？”她问得很自然，毫无恶意，“我是说，毕竟你父亲——抱歉，你不介意吧？”
祁恬猝不及防，一时愣住了。随后想起来，尚昀带自己参加晚宴，他的母亲怎么可能不查证自己的背景。
“我的母亲……”她看着江菲晏关爱的面容，脑海里却想起王美佳憔悴的脸。
自己的母亲比眼前这位江夫人要年轻好几岁，此时还未离开重症病房。两人如果站在一起，恐怕谁都会认为王美佳才是年长的那一位。
玫瑰般娇嫩的唇瓣微微翕动，祁恬想要说什么，最终只终止于一句话：“我是说，我的妈妈，她会好的。”
她稍微抬起脸，漂亮的茶棕色眼眸晕开点朦胧的雾气，车窗外月色银色的辉光淌过她乌色的发丝，照耀着白皙无瑕的皮肤。
祁恬扬起卷翘的长睫，笑容坚定：“我的母亲会好起来的，谢谢您的关心。”
江菲晏听着她不卑不亢的回答，目色有些复杂，混合了欣赏或者别的什么——祁恬不是很在意了，她眼睛的刺痛有加剧的趋势，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眼角。
“别揉眼睛。”江菲晏轻轻拉住祁恬的手，“眼睛不舒服的话，多吃点胡萝卜……你喜欢吃胡萝卜吗？洋葱呢？”
祁恬一片茫然：“我……都行？”
“妈——”尚昀在前排撑着下巴听后头的人聊天，终于听不下去，“您这种见人就打听人家饮食习惯和家庭背景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是见人就打听吗？”江菲晏没好气，“你看我理那个王楚楚了没？”
“您是没理，您让我带祁恬去不就是为了打她的脸吗？”
“是啊。”江菲晏似乎终于出了这口恶气，语气欢快得很，“你看她打扮得像只孔雀一样光彩照人，其实跟祁恬比起来，就像只拔了毛的秃鸡！”
祁恬忍不住歪了下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虽然您说的是事实。”尚昀的语气镇定自若，头都没回，“但我更想知道您晚宴喝了多少酒，居然不等见到我爸就开始说心里话了。”
“那种场合。”江菲晏捏了捏祁恬的手，终于放开她，“不喝酒就得跟他们聊天，一帮人有什么可聊的，看着就心烦。”
“不过王青泽是爸的朋友，您连明天早饭都不吃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适吧？”
“他要真把老尚当朋友，就不会把你当根萝卜一样挑来挑去。”江菲晏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哼了一声，“我是来炫耀儿子的，现在儿子都撞车了，我还留在酒店给他捧场？美得他。”
尚昀无奈地笑一声。
祁恬终于确认，言辞刻薄这个技能，尚昀显然是遗传的。她乖巧地坐在一旁，闭紧嘴，假装自己是一株蘑菇。
这位江夫人简直将变脸与骄纵演绎得交相辉映，却并不招人讨厌，大概因为是金主老板的母亲的缘故，让她戴上了有色眼镜。
车内安静下来，片刻后江菲晏忽然又抬手：“你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啊？”祁恬本来都昏昏欲睡了，此时被江菲晏抬起下颚，茫然地看向她，“您说什么？”
“我刚在晚宴会场看到你的时候……不，在我知道昀昀要带你去晚宴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搞砸——”江菲晏眯了眯眼，“毕竟你是祁恬。”
祁恬一时不知是该先对昀昀这个昵称表示惊讶，还是对江菲晏不客气的措辞感到难堪。
“……那现在呢？您对您见到的还满意吗？”祁恬顺着对方的手劲抬高下颚，极尽柔顺之能事。
但她的眼帘半合着，眼皮下的视线并不柔和，带着点挑衅和倔强，哪怕对方是尚昀的母亲，她也毫不示弱。
“现在嘛……算是有点意外之喜？”江菲晏的两颊浮上点绯色，显然酒劲上来了，她眯着眼睛打量祁恬，“你在新闻和各种小道消息里，都是让人不省心的孩子，恐怕没有哪个家长喜欢你这样的性格。”
“不，你不用急着争辩，听我说完。”江菲晏收回手，阻止祁恬说话，“通常人们这么做，不管理由是大义灭亲还是卖父求荣，最终目的也都是为了个人利益。”
“这种事情我见过很多，不管说得多天花乱坠，手段再隐蔽难寻，只要耐心等待结果，就能知道这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所以最开始，我以为你是想通过这件事博个好名声，或者增加曝光率，用流量换钱什么的。但现在看来，实际情况似乎并不是这样。因为不管怎么说，祁连山进去以后，你过得比原来差了。”
江菲晏似乎醉得有点厉害，她浮浮荡荡的目光在车内四处飘了半天，才艰难地落到祁恬脸上：“我听昀昀说，你家的房子都被查封了？”
祁恬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你还跟你的母亲住在一起吗？”江菲晏叹了口气，“多安慰安慰她吧。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突然变得落魄，其实是很难受的。”
“没有您以为的那么落魄。”祁恬慢慢开口，“也许物质条件确实差了不少。但生活质量提高了，至少我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终日提心吊胆，承受冷暴力，或者因为我父亲心情不好就遭受家暴。”
祁恬的声音很平稳，因为她说的这一切既不是夸大，也不是卖惨，那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已经习以为常但从不打算逆来顺受。
“……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摆脱那种生活？”
祈恬看着她，目光有些惘然，像在看江菲晏，但更像在看什么抵达不了的地方。
她突然说：“您知道吗？三个月前，除夕夜，我母亲试图自杀。”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声音却轻得仿佛落雪，蒙上一层冷冷的阴霾。
“因为我爸逼她签了离婚协议。哪怕那个男人打她、骂她、否定她、贬低她，但是在她看来，被离婚、没生出儿子，都是她的错，她觉得自己没脸再活在世上。”
江菲晏皱眉，似乎没想到现在还有女性是这种心态。
“摆脱暴力阴影下的生活？我当然想。但不仅止于此……我母亲一直不开心，很多年了。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影响了她的身体……我举报祁连山当然有私心。”
祁恬双手握紧，指节处一片僵冷的白。
“您想知道我举报祁连山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就是想报复他……我想让他体会众叛亲离无人重视的滋味。我做这件事情时觉得解气又痛快。但做完之后……”
祁恬忽然自嘲地笑笑，脸上浮现出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空茫与疲惫：“我妈差点跟我断绝母女关系——她骂我不孝、忤逆、自私。”
尚昀沉默地从后视镜里注视她。
这是让祁恬感到痛苦的根源，她原本心中始终贯穿着一股气，这股气支撑她对一切不公平的事进行绝不妥协的反抗，对自我身份进行艰难认可。它让祁恬在愤怒时理智，在悲伤时奋起。
祁恬一直告诉自己，祁连山对母亲和自己漠视、否定、羞辱，但总有一天，她要让母亲重展笑颜，让祁连山后悔莫及。
可当她费心做完这一切，王美佳却说她自私。在母亲自杀未遂被救醒后，在家里房子因为祁连山的供词被查封后，母亲都曾情绪崩溃地怒骂自己。
尖锐的指责让祁恬发现自己内心也有丑恶的一面，她正视自己私心时，觉得非常难受——那些打着为了王美佳好的幌子，实际都是为了能让自己从令人窒息的家庭关系中得到解脱。
“做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江菲晏突然伸手，把祁恬扣紧的十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背已经被自己掐出一个又一个指甲印，“不管你举报祁连山的出发点是什么，至少在我——我们看来，这件事并没有错。”
江菲晏轻声开解她：“你母亲骂你，你被骂了觉得难受，说明你们之间感情很深，这是好事。”
“也许她一时想不开，但……”雍容的女性耸耸肩，“她迟早会想开的，毕竟不靠谱的男人还不如一块叉烧。”
犀利的发言打破车内沉滞的气氛，司机和尚昀都轻咳起来，祁恬也扯了扯唇角：“借您吉言，夫人。”
“你已经很坚强了。”江菲晏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以为你说这些时会哭呢。毕竟这样糟糕的家庭背景不是你应得的，你觉得委屈也正常。”
“哭？”祁恬摇摇头，“不，我从不哭。”
“别说大话，孩子。”
“真的。”祁恬抬起眼，“我不能哭，因为从小，只要我一哭，祁连山就会揍我妈。”
江菲晏以为自己听错了：“揍谁？”
尚昀也从前排转过身子。
“揍我妈。”即便已经长大了，祁恬说起这些时还是会忍不住发抖，“想不到吧？明明做错事的是我，惹他生气的是我，考试没得满分的是我……但他从不打我，他只揍我妈。”
“所以我不怨恨我的母亲……不管她为人处世多糊涂，她也替我挨了那么多次打。”祈恬眼角发红，“我不能对她不好，我欠她太多了。”
她一直都记得，每次祁连山冲自己扬起手时，母亲都会扑过来挡。虽然母亲从不劝祁连山别打；事后也总抱着祁恬说自己命苦，肚子不争气，为什么祁恬不是个儿子……但王美佳终究在祈恬短暂的天真岁月里，用自己羸弱的身躯护住她，让她没在弱小时遭受祁连山的毒手。
母亲一边嫌弃她不是男孩，一边护着她。
多么讽刺。
“后来我学乖了，不再哭。开始讨好、学习、模仿祁连山，用他的思维方式去说话、做事。因为我怕我一时疏忽，会害得我妈被他打死。”
祁恬懂事后拼命学习，以为成绩好就能换来父母的关爱。但是并没有，祁连山在她初中时开始出轨，母亲从那时起再也没笑过，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绝望。
“等我终于上了大学，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路口的红灯亮了，车辆停下来，尚昀视线轻轻落到祁恬微微发抖的肩上，语气发沉：“祁连山被举报前一直打你母亲？”
“我初三以后就不怎么打了。”祁恬深吸口气，抬起头，“至少我在的时候不怎么打了。”
祁恬头脑发热，她突然想让江菲晏和尚昀知道自己以前那些不体面的姿态，那个曾经站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咬出血、咬出泪的真正的她。
丑陋而真实、混沌又清醒。
祁恬不想让江菲晏误会自己是那种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女人，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但她不介意将自己的过去展现给他们看。
“那时他带了个怀孕的小姐到家里来，要我妈照顾。所以我跟他干了一仗。”祁恬手臂前举，张开纤细的十指，“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比他不要脸，也比他不要命。
“他怕被我打伤了第二天不能去上班，但我不怕啊，我巴不得带着一身伤出门，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祁恬的眼尾泛起一抹清晰的艳色，她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和细瘦筋骨，想起与父亲图穷匕见的那天下午——
怀孕的小姐被她吓跑了，她握在手里的菜刀被祁连山轻而易举地夺下。紧接着，她踹倒在地，侧脸压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双与祁连山相似的桃花眼中，弥漫着血色的愤怒。
祁连山将她踩在脚下，面上带着冷笑：“无论我怎么对待你妈，她都不认为这是错的。你替她出什么头？我不常对你动手，不是因为我舍不得，而是因为你以后会是一件很好的商品。”
祁恬听到这些话时脑子都要炸了。
“长久以来没怎么管过你，居然长歪成这样了……”祁连山突然向躲在一旁不敢出声的王美佳走去，脸上露出狰狞的怒意，“这些年你妈始终没把你教好！”
祁恬挣扎着向祁连山扑去。
她挡在王美佳身前，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着……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鼻腔中血腥气仿佛至今未散。那从额头开始，绵延于整具身体上的火辣，就像肌肤上有一层火在烧，真的很痛……痛到视线都模糊。
王美佳连一声“别打了”都不敢说，却拼命将祁恬往自己身后扯。
激烈的情绪在祁恬眼中急剧爆裂，随后的余烬是一片灰白。
绿灯了。
车辆安静地启动，一时谁都没说话，放任祁恬在回忆里失神。
片刻后，江菲晏缓缓吐出口浊气：“这可真是……我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我很抱歉，孩子。”
“您觉得我是为了名利才举报祁连山？不是的，在祁连山把我当商品一样放在他的利益天平上进行衡量的时候，我就发过誓。”
“我可以低头，可以下跪，可以去乞求帮助，但我绝不会用自己作为筹码，去换取哪怕一分钱。”
“我不是您说的那种指望男人养活的拜金女，也不是企图依靠猎奇新闻出名的流量网红。”
“我做这件事，只是因为我想做。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也不想再委屈我的母亲，我见不得所谓为了大局委屈一个人的事情发生。凭什么为了祁连山的好聚好散，就要牺牲我母亲的健康和幸福？我对这世上很多不公平的事都无能为力，但至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想要一个公道。”
尚昀沉默地看着她。
车窗外的有夜行的车一闪而过，车灯的光亮晃过去，祁恬微微眯起的眼里，茶棕色的虹膜上流转暗色，宛如溺入永冬的大地，在怒火中地表破裂，过分纤长的睫毛微微战栗着，让她的眼神莫名多了几分杀意。
他很难形容祁恬此刻带给他的感受——真诚、迷茫、沉沉的死气、微薄的希求……在那样极端的过往中，这个姑娘究竟进行了怎样自毁式的燃烧，将自身淬炼过多少次，才成为现在这种光彩夺目的样子？
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尚昀觉得有一股难言的郁气在胸腔中翻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不管怎么说，你成功了。”尚昀沉沉地望着她，“祁连山的案子没有翻身的可能，现在就看刑侦取证的结果，如果能挖掘出更多的证据，他的量刑会增加。”
“希望吧。”祁恬不怎么关注后续了，“我已经尽了人力，剩下的，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尚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江菲晏突然看了他一眼，视线暗含警告。
“既然这样，以后你多跟昀昀跑跑外场，说不定还能拦下更多不公平的事。”江菲晏笑着转开话题，“不过从今天的表现来看，你的演技太不熟练了——对比骗倒祁连山的作为，你今天的表现完全不及格。”
“……怎么，王小姐没在我们离开后醋劲大发吗？”
“那可不是醋劲大发。”江菲晏一副乐子没看够的遗憾语气，“恼羞成怒都算不上，她只摔了几个杯子，连桌子都还没掀呢。”
尚昀头疼地捏住鼻梁：“妈，您真的喝醉了。”
“我没醉，我走之前还记得让人明天给那小报记者所在的报社添点堵——比如查个税收点管理费什么的。”
尚昀愣了下：“您知道了？”
“你是说我知道你被偷拍了，还是知道王楚楚那丫头明知道你不想拍照还找人来拍你？”
江菲晏真不像喝醉的，说起话来跟套娃一样。
“甭管是哪个，反正王家丫头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江菲晏吹吹指尖，“眼高于顶、居心不正，有点小心思没什么，但手段也太不像样了，蠢得要死，过几年王泽青退了，他家那点家产我看是堪忧。做家长的再厉害有什么用？也不是谁都跟祁恬一样，自己能把持着不走偏，有勇有谋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祁恬……祁恬无辜被拉踩，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尚昀扶额：“何叔，进B市了吧？我看都快六点了，您找个辅路把我们放下，我叫车送祁恬回家。这一宿我妈折腾得够呛，赶紧把她给我爸送回去，要不等会该闹觉了。”
尚昀把祁恬送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清晨阳光明媚，青翠的树叶在晨风中哗啦作响，金色光斑洒在水泥台阶上，宁谧的街道正在苏醒。
郭小圆趁着早上人少，拉着郭大壮给便利店换门帘，深绿色的夹棉门帘拆下来，要换成轻薄的纱帘。
站在凳子上的郭大壮睡眼惺忪，手上没抓稳，绿门帘扑地盖到郭小圆头上。
“呸！呸呸！”
挂了一冬天的绿门帘又厚又沉，脏得要命。郭小圆灰头土脸地从帘子底下挣出来，对亲哥怒目而视。
“你站着也能睡？！”
郭大壮讷讷：“有人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郭小圆看到一辆网约车停到路边，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郭小圆认出来人，忍不住“啧”一声，把门帘塞给郭大壮：“尚昀？他怎么来了？”
来人穿着烟灰色衬衫，身高腿长，衬衫布料勾勒出精悍的肩背轮廓。
“那个尚昀？”郭大壮抱着门帘没动，看向不远处那位被他们提及过很多次的大兄弟。
“对。”郭小圆的回答含在嘴里，“恬恬说昨天跟他去出差了，他怎么一个人回来……”
郭小圆一共见过尚昀两次。
第一次是帮祁恬盯梢祁连山，她隔着半个停车场看到尚昀跟着祁连山走进科淮集团大楼。
第二次是一周前去植物园后山接祁恬，那时祁恬状态很差，郭小圆的关注点全在她身上，对尚昀也就匆匆一瞥。
今日一见，这男人一身西装贵气天成，如果拿亲哥和他做比较，无论怎么比，郭大壮都要被这男人甩出两条街。
尚昀下车后绕到副驾拉开车门，用手挡住车门顶，以防车上的人下来时撞到头，呵护的举动行云流水、温柔体贴。
然后郭小圆就看到祁恬从车上走下来，冲兄妹俩挥手：“你俩干吗呢？”
“换门帘。”等二人走近，郭小圆回了一句，顺便推郭大壮一把，“哥，你先把门帘拿到后面去。”
她不想让亲哥跟尚昀打交道，怕他从此一蹶不振。
郭大壮被推得侧了下身，没挪窝。
尚昀的到来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就像动物世界里雄性被侵入了领地时的感受。
尚昀走到近前。
“早安。”他含笑的目光从两人面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到郭小圆身上，“我送祁恬回来。”
“尚总。”郭小刻意扭头，看了眼店里的挂钟，“你们不是昨天才出差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开了一宿车？”
刚六点半。
尚昀抬头看向小楼二层，落地玻璃窗被窗帘挡住了，他笑得和气：“不早了，你们先忙。我送她上去。”
郭小圆神情诡异地看了祁恬一眼：“送上去啊……”她哥都没上去过呢。
祁恬顿了顿：“尚总，送上楼就不用了吧。您也累了一宿，早点回去休息多好。”
“知道我累了一宿，还不请我上去坐坐？”
祁恬顿了下，还没说话，郭大壮忍不住插嘴：“上个楼而已，恬恬腿又没折，您还打算抱她上去是怎么着？”
郭小圆嘴角微抽，被亲哥这声“恬恬”戳得牙疼——郭大壮真是记吃不记打，被祁恬警告过无数次，还敢当面这么叫。
尚昀漆黑的眼珠转向他：“这位是？”
“我哥。”郭小圆下意识往前迈一步，“您二位上不上去的，自己沟通行不？我们还有事儿要忙呢。”
说着用眼角瞪祁恬：“反正尚总之前也上去过，熟门熟路，我们就不招待了啊。”郭小圆说完，拉着郭大壮就进店了。
祁恬又困又乏，眼眶胀痛，回头看了尚昀一眼，男人注视自己的眼眸含着笑意映着光，仿佛盛了轮骄阳。
祁恬莫名觉得清晨的太阳有点燥，耳尖发热：“行，条件有限，只能请您喝杯白开水。”
祁恬昨天离开时特意拉了窗帘，打开门后屋内一片昏暗。
她让尚昀在门口等一下，自己先进去拉帘。
窗帘唰地拉开，阳光洒入室内的瞬间，尚昀眉毛挑高：“你家被打劫了？！”
开间内一片狼藉，不像尚昀上次来时那样空，靠窗的电脑桌上堆着大量杂物和书籍，桌下三四个纸箱敞着口，各色物件七零八落地摊在箱子周围。靠墙的单人床上堆满衣物，床旁边还有四五个箱子，一些尚昀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东西搭在纸箱上。
看起来就像个小型偷窃现场，还是有针对性地找什么东西的偷窃行为。
“……打劫的话不是应该把纸箱扣过来，东西都倒到地上，再找值钱的吗？”
“所以是你自己把纸箱子扣过来，东西倒到地上，然后再捡回去？那现在这样还真是乱中有序，充满童趣。”尚昀说得一点都不委婉，语气却带着笑，不让人感到难堪，“你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个。”祁恬从随身背的包里掏出样东西递给他，“我昨天要出发时找不到了，以为搬家搬得急搞丢了，所以四处翻了下，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是一块油润的和田玉无事牌。
尚昀接过来：“玉不错，掐丝的手艺也好。哪儿买的？”
无事牌由两块和田玉拼成，累缠的金丝层叠绕过边角构成花卉图案，在玉片边缘扭成金扣，古朴又精致。
祁恬看着他：“你猜是哪儿买的？”
尚昀打量片刻：“玉的产地说不好，但这种掐丝彩绘的手艺我在Y省见过。”
祁恬原本倚墙靠着的身姿站直了：“Y省哪里？”
尚昀看她一眼，对她郑重其事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你考我？不是我问你从哪儿买的吗？”
祁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身子慢慢靠回去：“就……Y省买的。”
尚昀怀疑地打量她片刻，忽然道：“这不是你的东西。”他的语气很笃定。
祁恬下意识反驳：“谁说不是？”
尚昀笑了笑，往前几步走到祁恬身旁，将玉牌放到电脑桌上：“你自己想想刚才问我的那几句话，要是你买的，我说了Y省，以你的性格怎么也得假模假式夸我两句慧眼如炬。但你没有，还追问我具体地点。”尚昀若有所觉地看她一眼，“显然你不知道，但很在意这块玉牌的购买地，或者说很在意这块玉牌是在哪里被人买走的。”
尚昀耸了下肩：“再联想你之前上赵钦的节目想找人，答案就很明显了。”
祁恬看着他没吭声，眼神却尖锐起来。
尚昀不为所动：“你还在找宋旭晟？这是他的东西？”
祁恬有些挫败地抿起唇，就算她因为缺觉和身体原因，头脑发蒙，说话不够深思熟虑。但尚昀也没睡啊，为什么这个狗男人的思路还那么清晰，他洞若烛火的观察力和抽丝剥茧的分析力简直可怕。
尚昀仔细打量祁恬的神情，露出点微薄笑意：“看来我猜对了。”
祁恬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格，相反，她相当识时务，此时尚昀既然已经说破，她也不再死扛。
呼出口气，祁恬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对，宋旭晟的。”顿了顿，祁恬赶在尚昀再发问之前截断他，“您也别问我这玩意怎么来的，他送的还是我自己拿的，我不会说的。”
尚昀稍启的唇顿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收敛了面上的所有笑意。
男人的五官如果拆开看，会发现他的眉眼其实颇为冷淡，只因唇角天生上扬，才让人产生亲切的错觉。他只有在真正微笑时，那亲切才会变得妥帖，将眉眼的冷淡覆盖，像雪山披霞，看起来暖意融融。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无可奉告。”
尚昀视线低了低，看向祁恬近在咫尺的脸。窗外的阳光被枝丫切割成一道一道的，破碎的光斑落在她皎白无瑕的脸上，茶棕色的虹膜映着一抹骄阳，像顶级的琥珀琉璃，缓慢流转的光晕间，漆黑的瞳孔正在紧缩，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到此为止，你越界了。
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恼火，尚昀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恼怒是因为祁恬斩钉截铁地拒绝，还是不能将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外。
他转开视线，环视屋内杂乱的一切，这些因为祁恬要找到宋旭晟的和田玉而造成的混乱，让尚昀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但是……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他收回视线，来回扫视两遍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一本摊开的专业书底下扒拉出个开了封的药盒：“先吃药吧，眼睛还疼不疼？”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祁恬松了口气，同时又提高警惕——这男人手腕圆融，像一团针扎都找不到着力点的棉花。
“我现在整个头都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了。”祁恬走到门边拿瓶水，喝两口将药送下，又丢给尚昀一瓶，“您等下回家睡觉还是去公司？”
“看邹莹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吧。”尚昀接住水，拿在手里没喝，“他克莫司这种药得吃一辈子？”
“不用，之前医生已经说可以停药了。”祁恬拧紧瓶盖，“可能是我的情况不太稳定吧。”
“那你等下吃点早餐再睡，我先……”
祁恬期待地等着尚昀告辞，安静了一整晚的手机却忽然在兜里狂震起来。嗡嗡的声音隔着衣料，凭空营造出一股紧张氛围。
尚昀视线下移：“你的电话。”
祁恬手指按在口袋边缘：“不太想接。”
“……你知道是谁打来的？”
“不知道。但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接到电话时我出了车祸，第二次我妈住了院。这次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鲁迅先生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尚昀说着伸出手，“我不介意做个猛士。”
祁恬看他好像在看神经病，站在门口不肯挪窝：“我看你顶多是条汉子。”
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大有她不接就震到没电的架势。
祁恬掏出来看了眼来电，心里一沉：“青坛医院，看来我的睡眠又要泡汤了。”
尚昀在脑海里迅速过了几个可能性，仓促间拎出最有可能的那一个：“你母亲？”
“……不。”祁恬接起电话听了会，脸色难看地捂住话筒，“是我姐姐。”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723/5460709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