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来一碗
店里比外面看着大。六张大桌六张小桌，几乎坐满了。
那些诡异安安静静地坐着，有的在喝汤，有的在嚼着什么块状的东西，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咕噜声。
角落里那台电视机正放着《猫和老鼠》。
傅生站在灶台后面，系着那条黑色的围裙，手里攥着锅铲。
鬼童走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挂着那副营业性的微笑。
“找地方坐，菜单在桌上。”
鬼童扫了一圈，找了张靠墙的空桌坐下。
椅子对他来说有点高，他爬上去的时候墨镜又歪了，他扶了扶，坐正，把那块木片做的菜单拿起来看了两眼。
菜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自由飞翔”“纤纤玉手”“鱼翔浅底”“黑凤梨”“老腊肉的爱情”……
鬼童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得，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老板。”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但语气端得老气横秋。
傅生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想吃点什么？”
鬼童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墨镜后面的眼睛转了转。
“上最贵的。”
傅生擦了擦手，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鬼童对面坐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小个子，墨镜遮了半张脸，小西装笔挺，领口的玫瑰红得扎眼。
“那最贵的你未必是最好的，也未必是最合适你的，”傅生笑了笑，“我给你推荐个招牌菜吧。”
鬼童歪了歪头，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双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的眼睛。
“招牌菜？”
“自由飞翔。”
鬼童沉默了两秒。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唬人，但他刚才在门口闻到的那个气味在脑子里翻涌了一圈，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见过不少诡异的食物，有的诡异喜欢吃腐烂的东西，有的喜欢喝黏糊糊的液体，他本诡倒是没什么特别偏好，好吃就行。
“行，就这个。”
傅生点了点头，起身走回灶台。
鬼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的姿态。
他的目光跟着傅生的背影移动，看他打开冰柜翻出一堆东西。
隔着半个大堂，鬼童看不太清楚那些食材的具体模样，但隐约能看到一坨发黑的肉，一把干瘪的绿豆，还有一瓶颜色浑浊的液体。
鬼童的眉头跳了一下。
锅里的油热了。
傅生把那坨发黑的肉丢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
鬼童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着某种酸唧唧的发酵气息，直冲脑门。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鬼童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见过诡异的食物，但没见过能把气味搞得这么恶心的。
那坨肉在锅里翻滚着，傅生又倒进去那瓶浑浊的液体，锅里瞬间变成一片黏稠的绿色，咕嘟咕嘟冒着泡。
鬼童的嘴角抽了抽。
他有点后悔了。
不该点招牌菜的。应该先看看别人吃什么。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堂堂E级诡异，总不能临阵退缩。
他坐直了身体，强迫自己盯着那口锅，看着傅生把那些东西搅来搅去，最后盛进一只粗陶碗里，端到他面前。
那碗东西，绿色的浓汤里泡着几块暗紫色的块状物，表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泡沫。
碗沿上贴着一片蔫了的柠檬皮，蔫得发黑，像一只烧死的小飞蛾。
鬼童盯着那碗东西，沉默了很久。
“这……能吃？”
“尝尝。”
鬼童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他的手有点抖，但墨镜遮住了大半表情，他咬了咬牙，舀了一勺，凑到嘴边。
那股气味更浓了，黏糊糊的，像泡了三天的泔水桶。
鬼童的胃在翻腾，他的本能告诉他别吃，这东西绝对不对劲。
但他的勺子已经送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鬼童整个人僵住了。
汤汁入口的瞬间，先是一股极其霸道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那种臭，不是简单的腐败，而是像有人把陈年的臭豆腐、烂掉的酸菜和发酵过度的鱼露搅在一起，再浓缩了十倍，塞进他的口腔。
鬼童的眉头拧成了一团，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都在尖叫，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然后，那股酸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一股浓郁的、焦香醇厚的甜味从舌根处炸开。
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肉汁在舌尖化开，裹着绿豆特有的沙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果酸，把前面那股酸臭整个翻了个面。
猪大肠炖烂后的胶质黏糯绵密，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像是喝了一口浓缩了所有肉香的凝露。
鬼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勺子还含在嘴里，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了碗沿。
第二勺、第三勺，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勺子碰着碗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股酸臭味还在鼻腔里翻涌，但口腔里涌动的却是让他头皮发麻的鲜香。
他从来不知道，臭味和香味可以这样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又互相成全，像两个打架的人打着打着抱在了一起。
碗里的浓汤在飞速减少。鬼童吃得又急又快，墨镜歪到一边都顾不上扶。
他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嘴角沾了一圈绿色的汤汁，小西装的前襟上也溅了几滴，但他浑然不觉。
等到碗底只剩下几颗绿豆渣的时候，鬼童才停了下来。
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股酸臭味还在嘴里没有完全散去，但余味里裹着的那层甜香，像一条温热的小蛇缠在舌根上，久久不肯离开。
鬼童闭上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家店门口会排那么长的队了。
傅生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鬼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样？”
鬼童睁开眼，墨镜歪着，露出底下那双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的眼睛，眼神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再来一碗！”
傅生笑了。
“一碗一张冥币。”
鬼童的手顿住了。
冥币？
什么东西？
他出门从来都不需要这种东西，抢就完事了。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手指在裤兜里抠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还是空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墨镜后面的眼睛飞快地转着。
他没钱。
鬼童在诡异世界混了这么久，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抢过别人的东西，也被别人抢过。
但他没什么攒钱的习惯，身上从来没留过冥币。
以前他觉得冥币没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留着也是累赘。
但现在他坐在这家店里，看着那只空碗，闻着空气里残余的香气，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是个傻子。
傅生看着他翻口袋的样子，也不催，只是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臂。
鬼童翻了半天，终于放弃了。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两只手在脖子上摸了摸，扯出一根红绳。
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玉坠，通体碧绿，只有拇指盖大小，但玉质温润，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
鬼童把那枚玉坠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先押着，赶紧给我再上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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