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纪伯爷，暂时而已
秋雨连绵不绝。
陆惟舟他们窝在这座边关小镇上已有十数日。
此刻陆惟舟站在驿站客院廊檐下，深皱着眉头望天空。
裴玄黑铁塔一般静静地伫立在他的身后。
因为纪铭屯垦戍边的主意，裴家军和边关将士们一起，将关隘周围都开垦成田地。
闲时务农、忙时作战，不把生命线完全指靠在朝廷身上。
这才不到一年的时间，不仅解决了自身一半的粮草问题，还反哺了周边。
让百姓们更愿意扎根停留下来，共同参与种田、建设、以及防范敌人。
裴玄也屡立战功，已升任为了正五品都指挥使。
只是这要报上去的田亩数？
裴玄没有隐瞒。
陆惟舟却还在考量中。
正好秋雨留人。
“子昂一定会考上的。”
裴玄看出陆惟舟的牵挂，说得斩钉截铁。
陆惟舟低头摸了摸身上。
从荷包里摸出块肉脯。
撕扯下一小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再望向京城方向。
良久后才出声问裴玄。
裴玄，字子期。
“子期，你说如果子昂一路考上去后做了官。”
“如果是他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会怎么往上填报你们的田亩数？”
陆惟舟原本的打算是实报。
但实际上裴家军虽然开垦的田亩多，但亩产却低。
毕竟边关苦寒。
他们是在用数量换产量。
而按照朝廷规矩：只要开垦出来种上了农作物，就得算。
算上就得缴纳各种税赋……
也不知道军田该怎么个缴纳法。
陆惟舟赶在秋收季节时不辞辛苦到这里，也是想看看徒弟给裴玄出的法子是否管用。
看到了，很好，还非常值得推广。
至少让朝廷减轻一半的经济压力。
但难题也就这么出来了。
他得制订一套相应的税赋体系。
之后再去别处边关时，好让大家都跟着学习屯垦戍边。
裴玄听问，想到纪子昂那个人……
呲着大牙回答。
“子昂会虚报。”
比如说裴家军现在开垦出1000亩田地，纪子昂就会报1200亩。
但亩产就会往低了报。
假设实际亩产是100斤，他会给报成70斤。
为什么？
一是预留继续开垦的空间。
既防止瞒报侵吞，也是给军队继续开垦的动力。
而只要继续开垦，一年就不止只开垦出200亩。
“子昂说过，屯垦戍边最怕发生武官瞒报事件。再把军田变成他们的私田、把兵士变成他们的佃农。”
“二还得防止文官藩王豪绅等强行圈地。”
“所以武官不能世袭固守、税赋必须有活动空间。”
“纪子昂早就考虑到朝廷会推广这种戍边方式，所以提前就跟我提到过这些。”
裴玄想起那一封封书信……
每每都不得不赞叹纪铭思虑长远。
陆惟舟知道如何修改税赋征收法了。
而其实纪铭还真没想那么多。
屯垦戍边只要防止军户世袭、赋税固化、势力侵吞就可以了。
而裴家军都不在这三者之列。
他不担心。
他都说出来提醒裴玄，是想让裴玄开个好头。
皇帝挺喜欢榜样作用。
也是不想他们这边在努力土地变革、那边一边在出岔子。
看着天空阳光晴好……
纪铭再看看下方挤着看榜涌动的人群，呲了呲牙。
太多人了，也不怕踩着。
但很快，这种担心就不复存在了。
随着榜单被贴上、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声声报喜锣鼓被敲响……
人间再现悲欢喜乐各不相同。
纪铭挺不喜欢看这种场面。
因为撕扯。
既为上榜者高兴、又为落榜者难过。
他转身想坐回桌边。
“咣！”
又听报喜锣鼓声响。
“头名解元：开封府城西郊纪家庄纪铭！”
纪铭愣了愣。
听到前面脑子里还想着儿子们考试前后总听到的报响，自觉顺出两个儿子的名字。
再一反应……原来是自己？
“纪子昂，厉害了啊你！”
梁序和陆曜武已经冲过来，抱起他就往半空扔。
“爹！爹爹！你中了！中了头名！”
两个儿子也跑过来加入，激动得小脸都红得透亮。
“爹爹！”
“爹爹！！”
“爹、爹、爹！！！”
女儿们一声声呼喊着，伸出小手手也想参与。
这是他们最了不起的父亲啊！
老太爷和老太太抱头痛哭。
这是他俩的好儿子、是纪家三代都不曾出过的人才啊！
邓氏和田氏依偎在一起，看向纪铭的眼睛里全是闪闪发亮的光。
这是他们家的老爷！
是她俩最可靠、如同英雄般存在的夫君！
“停停停，要吐了！”
纪铭被扔得头晕眼花，眼看鼻子都快碰到屋顶，赶紧叫停。
梁序等人这才嘻嘻哈哈着将他放下。
还没站稳，就被女儿们抱手的抱手、抱脚的抱脚。
小云楠又想拽着他的裤子往上爬。
纪铭赶紧把这小家伙抱起来。
拍拍云霜的小脑袋、揉揉云丛的头、再腾出一条胳膊接受两个儿子的拥抱。
然后再抱抱自己的妻、妾。
朝着老太爷老太太鞠躬。
再给小厮丫环们发红包、喊提月例。
打开包间的门迎接喜报、给红赏。
朝着恭贺的人群撒铜钱。
忙得呀……
纪铭一路被簇拥着回纪府，一路鞭炮声喜乐声不断。
众人在欢声笑语中分享着他成功的喜悦。
纪家人更是激动得一夜未眠，也忙碌了一夜。
次日一早，纪府府门大开。
庆功宴席开！
身为主考官的礼部尚书亲自到场、并主持仪式，为纪铭颁发乡试头名解元的奖励。
解元的奖励是其他中举之人的两倍、甚至更多。
四百亩免税田、五百两雪花银、文房四宝精贵版三套、一顶软轿。
府尹大人也亲自道贺。
送上公库加赏的三千两白银。
有认识不认识的官员、乡绅、地主等等也都前来道贺，基本全是贺银。
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实实在在的读书收益。
丁敬举这次终于考上了。
和老丈人一家上门来磕头。
那感激之意恨不能把家产都送给纪铭。
庄户们也来了。
大担小篮的挑着提着背着拎着……送来各种独属于他们的沉甸甸心意。
陈公公塞来了五千两银票。
悄悄申明：“咂家个人的贺礼。”
不让纪铭“谢主隆恩。”
但皇帝又怎会缺席？
就在众人觥筹交错之际，皇帝的圣旨到了。
旨意中除了一大堆赏赐，就是对纪铭非常奇妙的夸赞。
“纪伯爷，暂时而已！”
一众颓废了百年的落魄勋贵中就出了这么一位！
堂堂正正考了出来！
希望落魄勋贵、世族勋贵、世家子弟们都能好好学学！
“朕很期待与你金殿相逢！”
高声念完圣旨，传旨太监在把圣旨交到纪铭手中时，传达了陛下的口谕。
纪铭挑挑眉毛。
可以啊这个皇帝。
他捧旨高喊：“谢主隆恩！”
老太爷激动得快要哭晕过去。
幸好有老大夫在场。
众人在震惊于纪铭所获天子荣宠时、更是绞尽脑汁地说着各种好听话儿。
这可是本朝历史以来、第一位有圣旨道贺的举人！
礼部尚书则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竖了竖大拇指。
幸好他没有点错这个第一名。
其实当时排序时、十几位复审阅卷官是有争议的。
但集中的点都在这份试卷的诗和赋太规矩上。
礼部尚书最后拍案定论。
“经义等等一字不错、子史务时论策频频出彩，已足够。”
他本身也不认为诗赋作得好就能当好官。
而这份试卷中的论和策里提到的东西，不但别有见解、还非常实用。
这就够了。
而在敲定后一揭封名，是纪铭。
礼部尚书当晚就在贡院里偷喝了一杯。
现在看到这结果，更是满意至极。
而在听说皇帝亲自下旨为纪铭贺的消息后……
崔复勋也不得不领上四大世家的重职官员，紧赶慢赶着前来贺喜。
纪铭依旧云淡风轻地全部接着。
来者是客嘛。
有银就收嘛。
三日后……
“鹿鸣宴”开始。
当晚，以纪铭为首，领着所有中举的考生参加府尹大人举办的宴席。
全府城文武官员作陪，歌《鹿鸣》，赋诗祝贺。
纪铭坐首席。
再受彩绸、绢布、酒、肉、笔墨纸砚、银器等等贺礼。
让纪铭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两世古今同。
世世代代对文化知识的推崇，让他跨越千年却在这一刻奇异融合。
不疑来路、不虑归处。
这一刻，他放下了很多。
然而，没过几日，他就想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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