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都活久一点好不好……
小雪在窗外静静地飘，书房内炭盆里的炭火哔哔啵啵轻响。
师父上了年岁，腿脚不太好。
纪铭一直有想给陆府也全都盘上炕，可惜师父不让。
他起身去把窗户开一道小缝儿。
才给陆曜武回话。
“师兄，我不是开不了口。”
“那田到底是裴玄弟妹的嫁妆，我们要是给他说，他会为难怎么跟他弟妹开口。”
裴家就剩裴玄一个成年男丁，上有老母亲、中有妻子、大嫂和弟妹，下有儿女、侄儿侄女。
裴玄身正不怕影子歪。
纪铭还担心给人无端端惹去口舌上的麻烦。
“那就让我夫人去说呗。”
陆曜武一语惊醒纪铭。
他轻轻拍下自己的脑门：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
倒是让陆惟舟更加心疼自家这个徒儿。
“你呀，别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扛。”
“一个人的能力终有限。一家人就是要一起分担。”
陆惟舟说着瞪纪铭一眼。
纪铭憨憨一笑。
心里却是悄悄叹息。
他啊，早已习惯了……
他朝陆曜武轻微一揖。
“那就麻烦大嫂了。”
陆曜武摆了摆手。
“多大点儿事，也值当你这么郑重。”
说着走过来，把纪铭拉着翻转个圈儿，再上下打量。
“你是不是一进我家就特别端着？”
明明纪铭就像个四不溜的人儿。
但只要一进他们陆府，那就正儿八经跟在上朝似的。
纪铭翻他个白眼儿。
挣脱他的手往外走。
“午饭该好了，我去帮忙端。”
顺便再压低声音道：“有本事你在我父母面前就不端着。”
陆曜武没话说了。
纪铭去厨房，亲自炒了一道黄瓜肉片。
却看得陆惟舟直皱眉。
有些不悦道：“也难为你有孝心，日日送了新鲜蔬果来。”
“但明知为师就好拌黄瓜那一口儿，你还非得给炒成热食。”
胃口都给他败坏了。
纪铭笑着挟起一片黄瓜放进师父碗里。
像哄孩子一般的语气。
“天寒，黄瓜性凉。这么炒着一样清爽利口，您尝尝呗？”
“别任性哈，身体要紧。”
就招来师父瞪他。
陆惟舟都给气笑了。
“你这什么语气？你还敢说为师的任性？”
想造反啊？
却见纪铭忽然间红了眼眶。
“师父……徒儿想一直有依靠，您就随便活个百八十岁的呗。”
陆惟舟怔了怔。
听着是玩笑话，却笑不出来。
仿佛忽然看到徒儿满身的孤寂和凄清。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吃起黄瓜片。
末了说一句。
“你把炕都给府里盘上吧。”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徒儿希望他养好身体，那他就养！
纪铭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吃过饭，趁着师父午睡，就去找回一些匠人。
盘炕之外，还给书房和正厅下装了一条地火龙。
因为陆府一大家子在正厅的时候，不可能像自家一样全窝在炕上。
书房也总是要接见外人，都不适宜盘炕。
地火龙最舒服。
安排着这些事，纪铭一边提笔作行文。
严格按照行文要求，把各种文书表都作一遍。
至黄昏时分，骑上马儿归纪家庄。
到旧宅门前下马，进屋。
旧宅和新宅之间虽然通了月亮门，但纪铭每日出出进进、还是会先从旧宅这边。
进来就听到正屋里老太太生气的声音。
“纪晏铮，你如何能不告自取？！”
纪铭的眉心跳了跳。
他快步掀帘进去。
正见老太太端坐炕边。
炕前跪着满面羞红的纪晏铮。
一见他回来，老太太就把人往外撵。
“把你儿子带回去！你的儿子归你自己教！”
纪铭拱拱手应是。
“母亲别生气，气大伤身。”
上前扶着老太太靠在炕头。
这才领了蔫头耷脑的纪晏铮回去新宅正书房。
一进屋，纪晏铮又想跪。
纪铭抬手阻止。
只让他站着。
“说说吧。”
纪晏铮十指紧攥大腿旁两侧的衣角，垂着脑袋。
讷讷挤出声音。
“儿子……儿子偷偷从母亲那儿拿了十两银子……”
冬至快到了，他想送给梁雅婷一把好琴。
可那把琴需要160两。
他如今每月有5两的月钱，一直攒着。
就差了十两。
又不敢明着要。
毕竟东西太贵。
就在母亲盘账的时候，没忍住顺了手。
“怎么被发现的？”
纪铭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声音里不辨喜怒。
纪晏铮的脸孔却更加胀红。
“是、是儿子自己跟母亲和祖母说的……”
拿完银子，他没有终于凑够银子买礼物的欣喜。
反而坐卧难安。
心里又慌乱又害怕、又愧疚又自责。
感觉不管谁看自己的眼光都像在看一个恶贼。
最终没能撑住内心的这份煎熬，自己交出银子坦了白。
给母亲气得回屋掉眼泪。
给祖母气得直接让他罚跪。
如今父亲也知道了。
虽然知道会面临更严厉的处罚，他反而心里变踏实了。
“父亲，”
纪晏铮咬咬牙抬起头，背出了「卑幼私辄用财」的律条。
再道：“一匹三百文，一两一千文，一匹一杖。超出二十匹罪加一等。”
“儿子私拿十两，合该挨35杖，请父亲责罚。”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暴雨却没有到来。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在走神……
几乎每一个小孩子都曾经在年幼无知时、悄悄拿过家里的钱。
多半还是贪个嘴儿、或为了个玩具之类。
纪铭前世小的时候也干过……
因为小时候没钱权。
压岁钱每年到手捂不热就被母亲拿走了。
平日里需要用钱全得靠张嘴要。
要不出口怎么办？
或者明知要、父母也不会给，但实在想要怎么办？
就总是绞尽脑汁编着想办法。
可总会被戳穿，然后挨顿骂、甚至揍。
有时候就忍不住悄悄伸手……
虽然最终也逃不过父母的火眼金睛。
所以纪铭很能理解那种偷拿后的忐忑心情。
但此风绝不可长！
何况纪晏铮他们还有月钱！
纪晏铮的月钱还是子女辈中最高的！五两呢！
纪铭在问清楚纪晏铮拿钱的意图后，叹了口气。
160两啊！
他曾砸锅卖铁也才凑出90两呢。
真是日子好过了。
“我不骂你、也不打你。”
纪铭看着晏铮额角都渗出汗水来时，沉沉出声。
“只送你两句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手一旦伸出去，就会拿完自家的拿别人家的。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虽然、其实、好像……
很多孩子随着学识的增加、并不真的都会走到向外伸出手的那一步。
但该警醒的、纪铭还是会给晏铮警醒到。
眼见晏铮疯狂点头，表示永远不会再犯了的时候。
纪铭又道：“不要以为这就解脱了。”
“这三十五杖且记成三十五两，你亲手去挣回来。”
“还不能耽误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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