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恩是恩、师是师
立冬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而且还不小。
一夜过去，天地间一片肃白。
梁序已经是从四品官员了。
因为他举荐陆惟舟有功。
这才是纪铭所说的四换五。
并不是指纪铭拜师一事。
但梁序怎么升、从始至终都仍在开封府衙门呆着。
虽说现在已经是开封府衙门最有实权的少尹大人。
“我觉着吧，陛下的意思就是留下我、方便好好保护你。”
梁序悟了。
纪铭不置可否。
梁序升官后就送来了好礼。
送老夫人一套红宝石头面、邓氏一套翡翠头面、田氏一套珍珠头面。
送纪晏强和纪晏铮两副玉冠、送三个小姑娘一人一套镂空金花的首饰。
毕竟小姑娘也爱美嘛。
还送来不少时兴又上好的面料。
而陆府也有礼到。
陆曜武想的很纯粹：纪铭因为要帮自己一家、不得不冒出了头被四大世家盯上。
那他就送纪铭十名护院。
是他手把手精心调教出来的亲兵。
卖身契也给到了纪铭。
还拉来了三十床上等蚕丝被子。
他觉得纪铭会需要这些最实际的东西。
纪铭当然需要啊。
简直高兴得多喝了几杯。
梁序顿时泛酸。
“敢情就我送的礼太虚呗？你嫌弃了呗？”
纪铭哈哈大笑。
“我怎么敢嫌弃？你的礼也是送到了我的心坎儿里。”
“你这是帮我上孝、中亲、下贤呢。”
他一直也想给家里人买这些，可不是没钱嘛。
哦，才攒下几百多两的家底那不叫有钱。
他一直有财力不足恐惧症。
何况他其实一直觉得：首饰那些都是身外物而已。
关键乡下也用不着啊。
梁序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送到位。
回头就又让梁夫人挑了十个调教好的小丫环送来。
硬让纪铭给退回去了六个。
梁序瞪眼。
纪铭就解释：“我穷。开不起这么多人的月钱。”
梁序：“我开！”
纪铭：“那像什么话？那这些人不成了你安在我家的细作了嘛。”
梁序：“……哎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纪铭耸耸肩摊摊手。
“这真的和信不信任无关。没有我用人、你付钱的道理。”
会让下人们也难做。
梁序：“……”
只能把人带回。
纪铭就把四个小丫环分给老太太两个、邓氏两个。
起码每日给全家人梳头的事情就能让她俩省心一半。
真的，每日早起仅仅梳头都是一件麻烦事儿。
而眼下……
看着书房窗外的白雪皑皑，纪铭合上了手里已经背诵到一半的【礼记】。
入冬了，蔬果那些会卖得更好。
十个护院除了每日需要轮值的以外，其余人就下地种菜。
都是苦出身，也都当成了日常训练来做。还都挺喜欢做。
四大世家没有动静。
而陆惟舟已经走马上任了这么久，一切都安稳平顺。
是时候上门拜访了。
为此梁序还跟他打赌，赌陆惟舟不会收他。
如果他输了，就得允许梁家全都搬到庄子上来猫冬。
而如果他赢了呢？
全家去城里猫冬。
纪铭提前两日，写好拜门帖让人送去了陆府。
陆曜武听梁序转述过纪铭想拜自己父亲为师的事情。
一见这帖，就知道纪铭的意思了。
等纪铭来时……
把人安排好，然后自己提前一步去见父亲。
偌大的上院大书房内，一排排黑色书架沉默肃立、一张张同样是黑色的书柜也像哨兵。
宽大的黑色书案、黑色太师椅，白瓷笔洗等实用之物。
一套深棕色的沙发茶几，减缓一些黑色的厚重。
整套书房没有珍宝架、没有古玩花瓶，甚至连盆花花草草都没有。
处处透露出严谨、一丝不苟、肃穆，但又简约宽宏大气之风。
听说纪铭要拜自己为师？
今日正休沐的陆惟舟，从书案后抬起头来。
看了陆曜武一眼，就一眼。
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官文帐簿。
口中出声，语气不悦。
“不收。”
“你应该知道为父早已对外宣称不会收徒。”
明知还来故问，陆惟舟觉得自家这个大小子妥妥找打。
陆曜武也知道自己和父亲如今关系缓和、已是殊为不易。
但他没有退步。
“父亲，纪子昂对我们陆家有大恩。”
陆惟舟闻言搁下笔。
双手置腹，深靠进椅背，沉沉看向陆曜武。
沉声道：“你知道为父向来讲究自然之道，也对升官之事并不在意。”
他一向认为做官在心。
能不能升在天意。
比起一心图谋升官发财，他其实更愿意在地方上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这也是当初、他离开翰林院外放地方的最主要原因。
“但不管您愿不愿意回京做这个尚书，纪子昂帮了忙、尽了心、还冒了危险是事实。”
“而且二弟还被连升三级。”
陆曜武据理力争。
陆惟舟却依旧摇头。
“是，为父承认。但一码归一码。”
“他的恩情，我们陆家有机会就一定会回报。”
“但不是用结为师徒的方式。”
说着，陆惟舟伸出一只手，曲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为父回京后便听闻：纪铭此人行事不羁、状如疯癫。”
“而为父细思之后却发现：此人心机深沉、处处谋算。”
“为父不知他以前荒废半生是为了什么。”
“为父只知：咱们陆家、不宜与这样的勋贵人家捆绑过深。”
师如父。
许多时候甚至还重过父。
收下一个徒弟，比多出一个干儿子还重要。
还要担负起徒弟的一生荣辱和前程。
比两家联姻的牵绊更深。
因为联姻的话，一家倒了，可能还不会连累过多。
但师徒的话，一定会牵连彼此。
所以爱惜羽毛之人从不轻易收徒。
何况还是收个年岁这么大的徒弟。
陆惟舟自己已经有三个嫡出儿子、两个庶出儿子、一个嫡出女儿、六个庶出女儿。
“我的一身学识，有你的兄弟们继承已经足够。”
陆惟舟真的又不缺、又不求，不想收个莫名其妙的回来给自己添堵。
“那您见见又何妨？”
陆曜武知道父亲说的全都在理，但他依旧坚持。
“您不是向来遵从自然之道？”
“人家来了、求了，您顺其自然见见也无关什么。”
陆惟舟：“……”
收回手，重新置于小腹上，十指交叉，闭上了眼睛。
一个字的废话都不想再说。
陆曜武见状，转身走出去。
就在陆惟舟以为他已经放弃，重新翻起帐簿时。
却见他领了一个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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