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墨剑青龙烟雨梨花
来人脸色冷峻,很明显平素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祖师爷却浑然不在意。
嬉皮笑脸地道:“师兄,这比武挑弟子的规矩可是你当年亲自定下的。”
“天权没比过天枢,琮儿与有禄自然是天枢门下亲传弟子。”
师伯祖眉眼淡淡扫过祖师爷。
“天权比不过天枢不打紧。”
“为兄跟你打一架。”
“这两个小子,老夫要定了!”
祖师爷被师伯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那是徒孙辈!”
“大师兄,你也好意思亲自下场?”
“有你这么耍赖的?!”
师伯祖眉毛都不动一下,细长食指中指轻轻摩挲着腰间剑鞘。
“为兄跟你打,又不跟天枢打。”
言毕,静静等待祖师爷下场。
忠勤隐娘生怕这两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当真打起来。
连忙带着贾琮戚有禄等人上前行礼。
“七杀,摇光,见过大师伯。”
“贾琮,戚有禄,顾添寿,林黛玉,徒翠儿见过师伯祖。”
师伯祖收回望向祖师爷的目光。
看着贾琮戚有禄两人,淡淡地道:“跟师伯祖去剑阁。”
“七日之内,老夫助你们脱胎换骨!”
贾琮心头剧震!
难道这剑门里还当真有脱胎换骨,百日筑基的修真法门?
祖师爷撇撇嘴,不无鄙夷地道:“什么脱胎换骨?”
“不过就是锤炼剑势剑心剑意而已!”
“这法门老头子我又不是没有!”
师伯祖道:“天枢还勉强算是个剑客,七杀玉衡摇光到如今连剑意都没有!”
“这两个孩子在你门下可惜埋没了!”
忠勤忽然笑了。
“大师伯,这话师侄就不爱听了,谁说我跟摇光没剑意?”
他开始跟天玑相斗之时,只出了一道剑罡。
天玑便认了输。
师伯祖并不多言,只淡然道:“看看。”
忠勤隐娘正准备拔剑出鞘。
祖师爷连忙道:“烙小子,小徒儿退下!”
“谁家没事出剑意给人看?”
“反正天权输了,琮儿跟有禄都是咱们一脉的!”
师伯祖难得看中两个天资绝佳的少年。
自家这不靠谱的师弟,偏生要推三阻四。
心中隐约有些不耐。
“门主师弟,上场!”
“一阵定输赢!”
祖师爷笑嘻嘻地道:“师兄,你若输了如何?”
师伯祖淡淡地道:“第一,老夫不会输!”
“第二,老夫就算输了也带他们两个去剑阁第三层!”
“外加这个小姑娘!”
他目光一瞥站在隐娘身后的林黛玉。
天枢天权忠勤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发亮。
山门中若说是对剑法剑术最有帮助的地方,当然是剑阁第三层。
没有之一。
只是进入剑阁第三层对资质要求极高。
门中十大弟子,曾经进去过的不过只有天枢天权忠勤三人而已。
祖师爷一扫嬉皮笑脸、老不正经的神情。
轻声道:“一言为定!”
忠勤与隐娘交暗中换了个眼色。
这几年没回山门,难道自家这不靠谱的老头子陡然支棱起来了?
敢跟大师伯比剑?
师伯祖静立于广场当中。
祖师爷却是从正殿月台上,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
“咦?”
贾琮的瞳仁猛地一缩!
那原本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老头子,气势一步一变。
等到他与师伯祖相向而立的时候。
贾琮心中猛地闪过金大侠曾经说的八个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祖师爷居然当真是一名绝世剑客!
下一刻。
天际日影,猛地一暗。
风起云涌,阴霾密布!
“铮!”
“铮!”
同时两声激越剑鸣响起!
大师伯手中是一柄类似戚有禄寒冰剑一般的寒玉剑,晶莹润泽,颜色如雪。
而祖师爷手中的剑,却漆黑如墨。
一黑一白,相映成辉。
此时,雪线之上的皑皑白雪,似被剑气所激。
片片狂舞,打着转儿从半空急旋而下!
在扯絮一般的飞雪中。
却似有一条青龙,鳞爪俱全,栩栩如生,似隐似现!
带着莫大剑势威压,盘旋在祖师爷头顶,蓄势不发!
细细看来。
那条青龙身上还带着极淡的一丝皇家紫气!
贾琮一双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
他曾经看过忠勤隐娘戚有禄三人的剑势,当时已是觉得神奇无比。
这条带着浩瀚天威一般的青龙,更让六感敏锐的他觉得惊心动魄!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家皇祖母当年果然没瞎。
忠勤之师的确是高山仰止一般的人物!
师伯祖目光紧紧锁定在祖师爷头顶盘旋的青龙。
忽然。
师伯祖身畔,一树一树梨花开了。
梨花甚美,不染半分人间烟火气。
在彤云飞雪青龙压制下,兀自一蓬,一蓬,静静开放。
原本从谷顶天际呼啸而至的狂风飞雪。
在遇见满树梨花的时候,忽然变得宛若情人眼波一般温柔。
江南盛景,石桥水巷。
柳织氤氲,烟雨梨花。
贾琮怔怔感知着这玄奇瑰丽的剑势。
猛地想起当初隐娘曾经解释过,剑意是杀人意。
青龙好说,这绵缠悱恻的烟雨梨花又如何杀人?
倏尔。
在无数层层叠叠的梨花花影中。
一道凛凛寒剑之光,锋锐无匹,直刺青龙龙首!
祖师爷轻声喝道:“龙啸九天!”
在场所有人耳中,都似乎听见一声“嗷昂”龙吟!
祖师爷头顶盘旋的青龙,猛地动了一动!
狰狞龙爪探出,便朝寒光剑意抓来!
龙爪寒光轻轻一触,剑意化为白练,猛地倒退!
“咦?”师伯祖白眉轻挑。
场中剑势又是一变。
烟雨成霜,霜白如缕!
明月小楼,花落如雨。
每一缕每一丝烟雨,每一枝每一瓣梨花当中,都蕴含着凛冽杀机杀意!
祖师爷再度开声喝出:“龙战于野!”
龙爪再现,龙尾轻摆!
巨大的龙首似乎喷出一道磅礴龙息!
“蓬!”
明月小楼,落花如雨的剑势,片片碎裂!
师伯祖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沉声问道:“门主师弟,青龙几转?”
祖师爷本是皇亲宗室,他的青龙剑势自带几分皇家紫气。
师伯祖用梨花剑势相斗,的确大为不及。
两转之下,已是溃不成军。
祖师爷道:“五转而已,师兄还不换剑势?”
师伯祖朗声道:“如你所愿!”
言毕,手中寒玉剑当空抛去!
整座山谷之上飞舞的雪花,顿时一滞!
浓云阴霾,将开未开。
师伯祖的剑势刚要再度变化之时。
只听一声佛号,在谷中翻翻滚滚响起!
“阿弥陀佛!”
“两位师兄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还打个什么劲?”
“不如陪老衲再下一盘棋!”
贾琮六感敏锐之极。
只听这简简单单一声佛号当中,似乎隐隐约约带着暮鼓晨钟,梵音阵阵。
不由得眼皮子乱跳!
这老和尚好深厚的佛元!
随即朝来人看去。
只见一名外貌极老极老的老僧,身穿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而来。
身边跟着一个才五六岁的小沙弥,眉目灵动,笑容可掬。
远远,就童声童气地唤道:“大爷爷,二爷爷!”
小沙弥笑嘻嘻问道:“你们做什么打架?”
“难道也是偷偷挖了白菜萝卜?”
祖师爷抬手一招,墨剑回鞘。
那条龙威浩瀚的青龙剑势,顿时隐去。
师伯祖也同时收回寒玉剑。
山谷之上,飞雪狂风猛地停歇。
云开雪霁。
就像刚刚的气象变化从未开始过一般。
宁静如往常。
祖师爷那原本宛若绝世剑客一般的气势,更是在刹那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又成了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老头子。
牵着小沙弥的手,乐呵呵问道:“乖孙小和尚,今天霍霍了多少白菜萝卜?”
“三爷爷没打你屁股?”
小沙弥笑嘻嘻地道:“大爷爷跟方丈爷爷下棋的时候。”
“三爷爷跟我师父打了一架,且没时间打我。”
“二爷爷,白菜萝卜都已经全部还回来,可以不用请三爷爷打屁股了。”
祖师爷看着这小沙弥,目光愈加柔和。
师叔祖大步向前,俯身一把将小沙弥抱起,声若洪钟大笑!
“下次想要布置阵法,别去霍霍天府天梁菜园子里的萝卜白菜!”
“直接用湖里划船的那些小兔崽子!”
“萝卜白菜可不会动,小兔崽子们会跑会动!”
师伯祖抬手在小沙弥光头上轻轻一抚。
“等你七岁,就别做小和尚了,过来剑门学剑。”
老和尚连忙将小沙弥抱回来。
笑道:“这孩子本是道门中人,不过暂且寄居此处,入剑门做什么?”
“学着一两百岁了还打架?”
祖师爷摊摊手:“这不是你那好师兄想抢人么!”
老和尚笑道:“剑门就这个规矩不好,收徒收弟子,各凭机缘。”
“哪里有用打架选弟子的?”
顿了顿又道:“抢的是谁?”
“给老衲看看。”
祖师爷招招手。
“琮儿,有禄,出来拜见普静大师。”
贾琮与戚有禄出列,合十一礼:“见过普静大师。”
普静大师笑道:“两个孩子都带着淡淡皇家紫气。”
“该是二师兄一脉的人,大师兄何必再抢?”
贾琮吃了一惊。
这老和尚明明一身佛元浩瀚,正儿八经的佛门得道高僧。
怎么跟自家祖师爷师伯祖师叔祖是师兄弟相称?
听普静大师如此说来,脸色神情风轻云淡。
“老夫刚刚输了,原本也不打算再抢。”
“你们三个明早记得来剑阁。”
祖师爷双掌一拍。
“行了,收徒大事,尘埃落定!”
笑呵呵地道:“摆香案,行入门礼!”
正殿里。
宝座交椅尽皆撤去,挂出一幅巨型画像。
像中之人,盛唐衣冠,背负七星剑,赫然是剑圣裴旻!
旋即所有人在画像之前大礼参拜。
老和尚普静大师与三位祖师一同站立在侧。
入门礼成之后。
普静大师寒暄数句,牵着小沙弥回后谷古刹。
贾琮分明看见那孩子笑嘻嘻地又从箩筐里掏了两根萝卜藏在小僧袍内。
却是笑而不语。
师伯祖带着自家门下天权,天玑,天璇,开阳四人。
并刚刚收下的阿大兄弟三人,蕤宾林钟,立春清明,彤云纤月离开。
师叔祖也带走了天府天梁与两个披甲力士。
今日刚刚拜师进门。
师伯祖与师叔祖自然还要带着新弟子见其余弟子。
正殿内只留下天枢忠勤一脉。
几名开始在湖上操舟的壮汉弟子鱼贯而入。
给祖师爷与天枢忠勤四人行过礼后。
比贾琮等人后退一些,都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祖师爷见都是门下弟子。
连忙将下巴高高一仰:“刚刚老头子威武不威武?”
“霸气不霸气?”
天枢只是笑,却不开口说话。
忠勤与玉衡隐娘齐声道:“老头子必须威武霸气!”
祖师爷嘿嘿笑道:“不出青龙诀,还当真打他不过!”
忠勤道:“老头子,这青龙诀是什么时候创出来的?”
“教教我呗!”
祖师爷满脸坏笑:“烙小子,悄悄告诉你,青龙诀本该有九转。”
“你家老头子我现在只整出了五转!”
“你学不学?”
忠勤汗都要下来了。
“老头子,我的亲师父!”
“你弄个未完工的剑法跟大师伯比剑?”
“不怕刚刚大师伯直接用雪山烈阳诀轰碎那条青龙?”
祖师爷双掌一拍,笑得愈加欢畅。
“吓吓他嘛,不然我要是用其他剑法,天枢这两个亲传弟子保不住!”
忠勤啼笑皆非:“老头子,原来你也知道……”
“那还去赌?”
祖师爷笑得满脸跑眉毛,贼忒兮兮。
“兵不厌诈!”
“雪山烈阳诀我们太熟,赌得就是你大师伯也会用新剑法!”
贾琮转开话题问道:“祖师爷,你老人家在宗室中行几?”
他进宫的时候,永泰帝一辈的亲王郡王大都薨逝。
只有同安大长公主尚在。
祖师爷笑道:“大排行老早忘了,不过你那老糊涂爷爷叫我大哥!”
贾琮眼皮子又跳了跳。
永泰帝今年八十有四,眼前这位不得有个九十高寿?
难道普静大师开口就说祖师爷与师伯祖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
在这个时代,已是人瑞。
忠勤笑道:“咱们武者修为到老头子这个境界,九十岁不算什么。”
祖师爷只要不进生死关,百廿寿元可期。
戚有禄诧异地问道:“祖师爷,咱们门中只挂剑圣画像,难道没有曾祖师?”
祖师爷笑道:“这孩子怎么忽然傻了起来?”
“当然有曾祖师。”
“不然我们师兄弟四个是石头教出来的?”
贾琮心念微动。
旋即悚然一惊!
“曾祖师还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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