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宝钗垂泪尽释前嫌(大章)
小翠儿与迎春在正殿里,逗了逗萌兰跟花花。
又说了一回闲话。
说好明早过正殿一道用早膳,小翠儿这才笑嘻嘻地回大观园。
她热闹没看够,才舍不得放过薛宝钗。
雪雁道:“今儿新人进府,忙到这会子,姑娘晚膳可还没用呢。”
“叫人传膳罢?”
林黛玉轻轻一拍额头,笑道:“被小翠儿这么一胡闹,还真是忘了。”
“我倒是不怎么饿。”
“不过,两个新人那边要是不送膳食过去,且得惹出闲话。”
“王嬷嬷去传膳,两个姨娘处可别太减薄。”
“今儿她们第一日进府,又没摆个正经席面。”
“比二哥哥那边平儿姑娘她们的分例菜多上几道。”
“凑成两桌席面罢。”
“是,姑娘。”王嬷嬷带了人自去传膳。
见房中无外人。
雪雁轻声问道:“宝姑娘跟琴姑娘的屋子……”
林黛玉摇摇手。
轻声道:“这是你家姑爷上回写信亲自安排的。”
雪雁听了,便不敢再言语。
春纤笑道:“估计西边那位要哭上一整夜。”
林黛玉想了想才道:“明儿还是找个时间问问。”
“西边那个打小儿就心事重。”
“琮儿如今不在府里,由着小翠儿任性胡闹,只怕会出事……”
正如春纤说得那样。
此时。
薛宝钗默默坐在西配殿里垂泪。
莺儿上前柔声劝道:“姑娘,别哭了……”
“明儿还要去奶奶跟前站规矩,见哥儿姐儿,送见面礼……”
“万一把眼睛哭肿了,可怎么见人?”
薛宝钗噙着一泡眼泪。
看着窗外雪夜,沉沉叹了口气。
原来在荣国府的时候,她跟林黛玉虽然明里暗里比较。
正面撕破脸却是从来没有的事。
委实想不明白,为什么今次进府会觉察到如此深的恶意。
就连进府仪式都敷衍塞责到了潦草的地步。
她清晰记得甄英莲还是香菱的时候,自家妈妈给哥哥纳妾的场景。
虽然没有大红花轿拜天地,也是摆酒唱戏热闹了一日。
如今她姐妹二人进府,别说唱戏了,连个正经席面都没有。
见薛宝钗只是默然无语。
莺儿想了想,才接着道:“依奴才看,今儿王府这情势,只怕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文杏也道:“姑娘,要不等会奴才去二姑娘处打听打听?”
薛宝钗道:“问问司棋跟绣橘也好……”
“二姑娘身边其他人,咱们也不熟……”
司棋早已嫁了潘又安,原本该叫潘又安家的。
只是迎春实在称呼不习惯,所以府中上下人等都还是叫她做司棋。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
两个小太监抬了食盒,在殿外回道:
“宝姨娘,晚膳送来了。”
薛宝钗正是柔肠百结的时候,哪里有心情用膳。
轻声道:“莺儿,文杏,你们带着妈妈们先去吃饭。”
“我不饿……”
莺儿跟文杏带着陪房嬷嬷将几个大食盒抬了进来。
一一放在桌子上。
见是整整齐齐一桌席面。
八凉八热,四荤四素,羹汤甜品齐备。
米也是御田胭脂米,并没有半分怠慢。
莺儿布下匙箸等物,低声劝道:“姑娘,怎么着也要用一口……”
“今早起来开脸梳妆,这一整天了,可什么正经吃食都没用过……”
薛宝钗摇摇头,只不愿意动筷子。
只听薛宝琴清脆声音在殿外响起。
“宝姐姐!”
“我能进来吗?”
莺儿眼神暗了暗,文杏连忙掀起帘子。
几个小太监并小螺等人抬着食盒进来。
薛宝琴笑盈盈地道:“这么多菜,我吃不完。”
“宝姐姐,我们一道用,可好不好?”
东西配殿的位置颠倒,莺儿心中自然替自家主子不开心。
暗暗着恼。
这琴姑娘该不是特地跑来显摆的罢。
正待开口说话。
薛宝钗暗暗瞅了她一眼,莺儿便不言语。
连忙起身笑道:“妹妹来得正好,我也没用膳。”
薛宝琴年纪还小,性子又天真娇憨。
虽然觉得王府办喜事简单了些,只当是皇家规矩本该如此。
也没往细处去想。
抬头看见薛宝钗眼睛红红的,连忙问道:“姐姐怎么了?”
“大喜的日子怎么哭了?”
“难道是因为侯爷没在府里?”
薛宝钗心中不免又是一刺。
笑着掩饰道:“哪里哭了?”
“刚刚整理嫁妆,被箱子上落的灰迷了眼揉的。”
簇新的嫁妆箱子怎么可能落灰?
薛宝钗显然是当面撒谎。
又连忙转开话题,命小太监们将菜品摆上桌。
见两桌席面一色一样。
薛宝琴奇道:“咦?原来是一模一样的?”
“早知道就不用抬来了,只用宝姐姐这桌都足够了。”
莺儿忍不住,到底刺了一句。
“琴姑娘是觉得东配殿的吃食必须比咱们这边好么?”
薛宝琴浑然不觉。
拉着薛宝钗坐下笑道:“我可是饿很了,宝姐姐也饿了吧?”
“快些用膳!”
薛宝钗看着天真不知世故的薛宝琴,暗暗叹气。
只能坐下,陪着她一道用膳。
薛宝琴边吃边笑道:“姐姐这边的布置陈设跟我那边也是一模一样。”
“林姐姐从哪里找出这么多一样的玩器摆设?”
薛宝钗心内五味杂陈。
林黛玉从奉茶见面礼,到席面,再到两边配殿陈设都一模一样。
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
她连半个字都挑不出来。
但是开始小翠儿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该住东配殿成了西配殿又是怎么回事?
愈想愈是纠结。
半晌。
薛宝钗才轻轻叹了口气:“王府豪门,有这些成双成对东西,不是正常?”
“还有,以后可叫不得林姐姐了,得叫奶奶……”
薛宝琴笑道:“这不是没有外人么,等明儿见了就叫奶奶。”
姐妹两人用完膳,两桌席面依旧满满当当。
薛宝钗便道:“莺儿,文杏,小螺,你们带着妈妈们吃了吧。”
“我有些乏了。”
说着便起身进了卧房。
薛宝琴就算再天真三分,也知道今儿是进王府头一日。
不能跟在薛家似的,缠着薛宝钗睡一张床。
带着东配殿的丫鬟回自己房中安歇。
薛宝钗这一夜辗转反侧,只是睡不着。
听着王府各处巡视侍卫的敲墙击柝声,渐渐窗户纸发白。
天光大亮……
薛宝钗连忙起来。
打今天起,她就得每日清早去正殿林黛玉处站规矩。
见窗外又飘着雪花。
薛宝钗便命莺儿找出那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莺儿却拿了件粉红羽纱雪褂子。
“姑娘,今儿还是穿粉红的罢……”
“才进府第二天呢……”
薛宝钗想了想,轻声道:“也好。”
洗漱梳妆后,薛宝钗便过对面东配殿去找薛宝琴。
见她穿了件大红猩猩毡的雪褂子。
连忙道:“琴妹妹,在这府里可穿不得大红了……”
又嗔着小螺跟陪房嬷嬷不提醒。
薛家商贾人家,原本规矩上有些粗疏。
不然也养不出薛大傻子那样的显眼包。
就连原书上的薛宝钗有事没事往怡红院跑。
一坐坐到三更半夜,惹得晴雯抱怨,也是不合规矩的事。
小螺连忙另外拿了件粉红羽缎雪褂子。
“大姑娘,这件可使得?”
薛宝钗点点头。
姐妹两人一道去含章殿。
林黛玉也才起来不久,雪雁春纤正给她梳妆。
见薛宝钗跟薛宝琴进来请安。
林黛玉忙笑道:“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儿?”
“都坐吧。”
“我这边也就好了。”
“等会带你们去承运殿正殿见见父亲。”
“哥儿姐儿都在那边。”
薛宝钗跟薛宝琴都不敢坐,只垂手侍立在林黛玉身后。
等林黛玉梳完头,上了妆。
雪雁笑道:“外面下雪呢,姑娘穿件雪褂子吧?”
说着给林黛玉披上一件大红羽缎面子貂皮里子的大毛鹤氅。
林黛玉撇撇嘴:“又穿大红的做什么?跟个新年红包似的。”
雪雁脱口而出:“这正红色有些人想穿还穿不得呢!”
一句话说得薛宝钗莺儿都变了脸色。
林黛玉轻轻在她手上一拍。
“这是被小翠儿传染了?”
“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
雪雁自悔失言,讪讪一笑。
连忙借口去带萌兰跟花花将话头茬开。
承运殿正殿。
贾赦一手抱着端懿公主,一手抱着贾莘。
看着怀中的两个孩子。
一个圆滚滚满脸喜气,一个眉目精致,粉妆玉琢。
笑得见牙不见眼。
招得巧姐儿上前撒娇:“祖父有了公主妹妹跟小弟弟,就不疼我了!”
贾赦连忙笑道:“谁说的?”
“祖父最最心疼的当然是巧姐儿!”
正说着话,小翠儿跟迎春到了。
林黛玉带着薛家姐妹也到了。
各自请了安后。
薛宝钗与薛宝琴上前给贾赦磕头奉茶。
“宝钗,宝琴,拜见王爷!”
贾赦眉眼淡淡地扫了薛宝钗薛宝琴一眼。
想起薛宝钗本是王氏那毒妇的亲外甥女,憎恶之感又多了三分。
接过茶喝了一口。
看了一眼身边侍立的小兴子。
小兴子连忙捧了两个锦盒过来。
贾赦道:“既然已经进了府,就是琮儿身边人。”
“大薛氏,从今往后务必恪守本分,用心服侍侯爷侯夫人!”
薛宝钗心中又是一惊。
连忙磕头道:“是,王爷。”
说着命小兴子将锦盒给薛家姐妹。
小翠儿笑嘻嘻地从旁边窜了过来。
“三伯,我要看礼物!”
贾赦看了她一眼,笑道:“满皇亲宗室里,就数你最皮!”
“要看就看吧!”
小翠儿先打开薛宝琴那个锦盒,见里面装着一件正面戴的赤金点翠衔珠凤钗。
又打开薛宝钗的锦盒,里面却是侧面戴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心中暗笑。
继昨晚薛宝钗被小翠儿促狭整蛊过后。
贾赦又给来上了这么一出。
薛宝钗分明看见。
只觉森然冷意扑面袭来,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只能给贾赦再磕了头,将准备好的敬茶礼送上。
贾赦道:“你们两个不用在这站规矩,去东边琏儿院里见见平儿丰儿。”
他不喜欢尤二姐的心比薛宝钗更甚,连提都不提。
薛家姐妹磕头退出承运殿。
小翠儿上前笑嘻嘻地道:“最喜欢三伯了!”
“怎么就能跟我想得一模一样呢!”
贾赦掌不住笑道:“又淘气了,还不快些坐下用膳!”
却说薛宝钗红着眼圈,带着薛宝琴去东边贾琏殿里。
既然是贾赦发了话,她自然要先去见平儿丰儿。
正好今日巧姐姐弟几个去承运殿陪贾赦用膳。
平儿丰儿尤二姐都在一处。
见她们两个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平儿笑道:“新姨娘过来了!”
“快一起用膳!”
薛宝钗见平儿如今通身气派比昔年跟着王熙凤的时候更盛上三分。
不要说丰儿,甚至稳稳压了尤二姐一头。
连忙福了一福:“平儿姐姐,丰儿姐姐,好久不见。”
又问了尤二姐好。
彼此平见了礼,平儿拉着薛宝钗薛宝琴在身边坐下。
笑道:“这就是琴姨娘?好个相貌儿!”
“比咱们二姨奶奶生得还美!”
尤二姐连忙笑道:“平儿,又打趣我做什么?”
“连孩子都生了,人老珠黄,哪里比得上琴姨娘?”
等用完膳后。
趁着薛宝琴被丰儿尤二姐拉着喝茶闲谈。
薛宝钗悄悄将平儿带出殿外。
红着眼圈轻声道:“平儿姐姐,咱们也是打小儿一起看着长大的。”
“有些事,还请姐姐指点迷津……”
平儿本是王家人,跟薛宝钗天然亲近。
原来在荣国府中就感情不错。
见薛宝钗如此说来,连忙问道:“宝姑娘,什么事?”
薛宝钗吞吞吐吐将贾赦小翠儿迎春送的见面礼分了差别一事说了。
平儿看了她半晌,终究是敌不过往日情分。
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宝姑娘,你想提前进府的时候,可知道咱们三爷封王有望?”
薛宝钗也是个聪明人,听了此话,如遭电击!
登时将所有事情纷纷连在一处!
愣了半日。
转身朝平儿深深一福,轻声道:“多谢平儿姐姐!”
从贾琏东边配殿中出来后。
薛宝钗连薛宝琴都顾不上叫,急忙去含章殿见林黛玉。
林黛玉却没在正殿。
她刚从承运殿回来,自在暖阁中看书。
薛宝钗见房中只有雪雁春纤,连郑姑姑跟冯妈妈都不在。
“扑通”一声跪在林黛玉面前。
倒将林黛玉好生吓了一跳。
“宝姨娘,这是怎么说?”
“还不快些起来!”
薛宝钗朝林黛玉深深磕下头去。
噙着两泡眼泪道:
“奶奶,我当时真不知道侯爷封王有望……”
“我,我只是想早些进府服侍奶奶……”
“求奶奶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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