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自欺欺人瞒天大谎
帘子轻响。
馥郁浓香,扑鼻而来。
一身大红的贾宝玉,涂脂抹粉,捏着手帕,扭动腰肢笑吟吟走了进来。
“玉儿给老祖宗请安。”
“珠大嫂子好,二姐姐好,三妹妹好,四妹妹好。”
大脸宝转身朝屏风后长鞠一礼。
只是那掐着兰花指的双手,怎么看都不是正经礼节。
屏风后的迎春与惜春面面相觑。
几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当真是贾宝玉?
不是哪个丫鬟假扮的?
迎春更是忍不住看看大脸宝又看看贾赦派来的一群尾巴们。
大脸宝这副女里女气的做派,不但将她身边太监都比了下去。
就连曾经戏台上的看过的旦角儿,都比不上此时的大脸宝!
惜春则是回头看着跟她们一同避进屏风的李纨探春。
只见两人都是涨的脸色通红。
很明显,大脸宝如今这做派早已不止一日。
迎春回想起当日清明祭祖,在贾氏宗祠上见过贾宝玉一面。
当日他穿的不是红衣,而是件石青色箭袖。
脸上也没这么浓脂粉,倒还没觉得这么女里女气,异香扑鼻。
今日一见,这还当真是要了亲命!
难怪昨日三弟会那般提醒戚有禄。
原来如此。
迎春甚至都隐约觉得自家夫婿跟三弟要当真见着这么个大脸宝。
会不会直接挥之老拳还是两说。
只听大脸宝格格笑道:“老祖宗,不过是自家人小宴。”
“还要这劳什子屏风做什么?”
“不如大家团团圆圆坐了,岂不亲香?”
贾母看着大脸宝,深深吸了口气。
“玉儿,你二姐姐出了阁,四妹妹也跟皇室定了亲。”
“如何还能共坐一席?”
对自家这宝贝金孙的变化,她看在眼里,忧在心中。
不然也不会一知道迎春归宁回义孝亲王府住对月。
就急急忙忙下帖子去请。
如今太医院早已不往诰命夫人府派正经太医,只用小吏目过来搪塞。
而张友士之子新正开印之后就捐了官,父子两人早已离开神京回原籍做乡绅。
贾母无计可施,只得满神京大张旗鼓请郎中。
甚至连摇铃的走方郎中都已被她请遍。
都道贾宝玉并无疾病,只是隐藏天性萌发,是以难辨雌雄。
贾母哪里肯相信这些鬼话。
是以,戚有禄已经成了她最后的一线希望。
大脸宝掩唇笑道:“横竖都是姐姐妹妹,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人家打小盼着不做那须眉浊物,如今好容易得偿心愿。”
说着又撇了撇嘴:“如今反而要生分起来!”
“真真没趣!”
贾母一听这疯话,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底金星乱冒。
连忙拉着大脸宝正色道:“宝玉,你不是女儿身!”
“你是堂堂正正的男子!”
“断然不可再记错!”
大脸宝仰起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娇声笑道:“老祖宗,人家只愿是个女儿家。”
“何等尊贵,何等干净!”
贾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
双拳不知不觉握紧,青筋直暴。
半晌才道:
“宝玉,你且回绛芸轩跟袭人麝月用膳。”
“祖母要跟你二姐姐四妹妹自在说会话儿。”
大脸宝撒娇撒痴,跟贾母扭了半日皮糖。
见贾母执意不许他留下,才恋恋不舍退出荣庆堂。
临走还没忘记对屏风后甩着手帕娇笑。
“二姐姐,四妹妹,等会席散,记得来绛芸轩坐坐!”
“人家还给你们留了好些胭脂膏子,可比琮老三店里的好用多了!”
贾母用力按了按眉心。
先命人摆上席面。
再轻声唤道:“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珠儿媳妇,你们都出来坐罢……”
她满心满念都是女里女气的大脸宝。
一时口快,唤错了称呼。
迎春惜春身边的何姑姑曹姑姑当即出声制止。
“老太君,慎言!”
“静和郡主,未来诚敏王妃身份贵重,可不能胡说什么丫头!”
迎春出阁,何姑姑自然还是跟着她。
做了郡马府中的管事女官。
贾母神色一滞。
讪讪地道:“两位姑姑,是老身一时糊涂,对不住……”
顿了顿。
她才对迎春道:“静和郡主,刚刚你宝兄弟的情况,你也看在眼里……”
“实在有些不好……”
“老身只想请郡马仪宾过来看看玉儿……”
“无论能不能治,总有个准信……”
迎春问道:“宝兄弟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贾母叹了口气。
“从跟云儿那事闹出来之后,就是三天好,两天不好的。”
“好容易琏儿从冯紫英府上请了个好郎中,养好了些……”
“前几天,你大姐姐并府上几个丫头得了怪病,玉儿被吓狠了。”
“醒来便说自己是个女孩儿,今生今世再不做须眉浊物……”
“穿得用得只用女孩们的东西,甚至还学会了扎花儿……”
贾母说着滚下泪来。
“明年二月出孝,就要操办玉儿迎娶云儿的事……”
“这,这不是活生生坑死了云儿么……”
“你们史家三表叔,见宝玉成了这副模样,岂肯善罢甘休……”
她还不知道。
大脸宝病得稀奇古怪,越发娘气一事。
早被大长公主府的长史官在神京各处暗中传开。
保龄侯此时已经萌生退婚的念头。
哪怕是史湘云将来捡个孀居男子做填房。
也比守一辈子活寡强。
迎春听得匪夷所思。
皱着眉道:“祖母,这治病救人的事,孙女一概不知。”
“得回去问问郡马方好。”
“恕孙女不能应承。”
贾母垂泪道:“不过一点小忙,静和郡主也不愿意帮?”
迎春心知父亲与三弟绝对不会同意戚有禄过来给贾宝玉看诊。
只是摇头不说话。
贾母收住眼泪,换了一副神情。
既然这死丫头油盐不进,她自然要换上一计。
不然的话,她如何才能拿捏住这木头孙女?
让戚有禄乖乖过府诊治她的宝贝金孙?
贾母附在迎春耳边,压低声音。
阴恻恻地道:“静和郡主,你如今夫妇和乐,富贵已极……”
“可还记得你那可怜的生母是如何死的?”
迎春骤然色变。
她生母死的时候,她不过一点点大,连身形容貌都记不清。
哪里知道生母是如何死的……
贾母冷笑看着迎春,轻声道:“你生母之死,多亏你那好……”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
一枚石子“嗖”地一声从界墙上飞来。
正好打中贾母面前描金洗白瓷碗。
“砰!”地一声!
瓷碗粉碎!
界墙上隐隐约约一道声音传来。
“再敢胡说八道,惑乱人心!”
“下次打落的就是牙齿!”
贾母脸色大变,瞳孔收缩,死死盯着界墙方向!
一定是老大!
老大身边的那些不知尊卑的混账侍卫出的手!
迎春趁便,连忙起身。
“祖母,孙女用好了,告辞。”
她这一走,惜春立即跟着站了起来。
“老太太,告辞了。”
身后,一串太监宫女,丫鬟婆子带着巧姐儿姐弟三个纷纷跟上。
见迎春脚步微乱。
惜春知道她到底还是将贾母的话听了进去。
连忙拉住迎春压低声音道:“老太太的话,千万别信!”
“不管她说什么都是骗姐姐的!”
“故意勾起姐姐的念头,好让姐夫给宝玉哥哥治病!”
迎春含着眼泪,直摇头:“我不知道,我要回去问问父亲……”
此时她心中无限狐疑乱窜。
贾母说的那句:“多亏你那好……”
是好什么?
哥哥?兄弟?父亲?
生母过世时,贾琏也是几岁小儿。
贾琮更是襁褓中婴儿。
贾母说的只能是:“你那好父亲……”
难道……
迎春愈想,脚下步伐愈乱。
惜春看着不放心,一路跟着迎春回义孝亲王府。
才进内仪门,就见彤云从界墙上跃了下来。
“郡主,郡主!”
“那老太太一定是骗你的!”
“咱们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迎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问道:“彤云,刚刚扔石头的是你?”
彤云道:“嗯。”
“郡主面软心活,绝对不是那老太太的对手!”
“等三爷跟郡马爷下衙回府,问过他们再去见王爷!”
迎春终于放慢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好,我等三弟跟郡马下衙,再去见父亲……”
惜春长长舒了口气。
她生怕迎春被贾母撩拨着直接去找贾赦。
迎春可没贾琮那么会说话。
万一激怒贾赦,那又是一件大大的难事。
当即陪着迎春回寝宫休息。
直到天色向晚,贾琮与戚有禄才相继下衙。
惜春听人回报戚有禄进殿。
在迎春耳边轻声提醒道:“二姐姐,一定先问问琮三哥跟姐夫再做决定。”
“姐夫进来了,我先回府。”
“有什么事打发人去告诉我。”
迎春点点头:“多谢四妹妹……”
惜春从连通东府的角门回府不提。
戚有禄进寝宫看见迎春闷闷不乐,独自坐着。
连忙拉着迎春的手问道:“迎儿,怎么了?”
迎春道:“我,我还是去了诰命夫人府……”
戚有禄眉头微皱:“岳父大人跟琮兄弟说得当真没错。”
“那老太太果然是要作妖!”
迎春缓缓握紧戚有禄的手:“郡马,我,我心里好慌……”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去问父亲……”
“四妹妹让我先问问你跟三弟……”
便将贾母如何想请戚有禄去诊治贾宝玉,她不愿意。
贾母便说起她生母死因一事,一十一五说了出来。
戚有禄冷笑道:“彤云那丫头还是手软了,怎么不直接打掉几颗牙齿?!”
又命小太监去请贾琮。
还不等小太监出寝宫,贾琮已经走了进来。
见迎春可怜兮兮的模样。
贾琮笑了笑。
“二姐姐,这回又上了隔壁老太太的恶当!”
他一回府,彤云自然将贾母作妖的事说了。
贾琮冷笑道:“都不知道那大脸宝给老太太灌得什么迷汤!”
“都变成人妖了,还只是放不下!”
说着便朝迎春寝宫而来。
正巧遇见戚有禄打发去请他的小太监。
迎春垂泪道:“三弟,郡马,我心里慌得不成样子……”
“万一,万一……”
贾琮道:“没有万一。”
“二姐姐,跟我去见爹,就什么都明白了。”
贾赦当然也知道了隔壁贾母作的妖。
看着眼泪汪汪的迎春只是叹气。
“迎儿,你跟你二哥哥一样心迟面软。”
“贾史氏要拿捏你就跟玩似的!”
迎春忍了这半日终于问道:“父亲,那我生母是……”
贾赦拍拍手掌,从殿外进来两个婆子。
“这是昔年服侍你生母的贴身丫鬟,早已经放出府了。”
“你自问她们。”
迎春询问两个婆子的时候。
贾赦目光森寒地看着诰命夫人府之间的界墙。
贾琮更是满脸讥笑嘲讽。
很好!
贾史氏不是最着紧那大脸宝么?
就连变成断根宝太监宝了还要护着!
今次还居然将弥天大谎扯到了二姐姐生母死因上!
他倒要看看,等断根宝变成邢氏那等不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活死人。
她还会怎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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