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黄粱一梦香菱英莲
贾琮自然不会说是从粉墙上的那首《好了歌》注释曲子上,猜出来的。
只微微笑道:“封伯母。”
“当日甄伯父在大如州的时候,岂不是跟着个跛足道人出家的?”
“我刚刚见那对街上的道人,虽然蓬头垢发,却面容清癯。”
“隐隐约约有几分甄大姑娘的影子……”
他一语未了,封氏心内再无半分怀疑。
当年甄士隐跟着跛足道人出家的事,她怎么可能忘记?
此时。
封氏再也顾不得那许多,跌跌撞撞朝东厢房跑去!
“英莲!”
“英莲!”
“你爹爹回来了!”
英莲早已知道贾琮与戚有禄到了,只是不方便出来相见。
只在自己闺房中坐着。
听母亲这么一说,连忙打开房门。
急切问道:“母亲,爹爹在哪里呢?”
封氏老泪纵横。
抱着英莲哭道:“这几日在对门坐着的那衣裳褴褛的道人便是你爹!”
英莲心中陡然一痛!
不由得也放声大哭:“母亲,那爹爹现在可在哪里?”
自从那年元宵过后。
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曾经爱她如珠如宝的父亲。
此时乍然听见父亲消息,如何忍得住不哭?
贾琮见她母女哭做一团,泪迸荒天。
不好劝,更不好久坐。
连忙跟戚有禄上前告辞。
又提醒道:“封伯母,甄大姑娘,明日记得留住那道人……”
“如果可能,我想见他一见。”
他非但对警幻仙子好奇,对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两个更是好奇无比。
甄士隐今番重履尘世。
会不会就是那出自幻做跛足道人的渺渺真人指点?
回义孝亲王的路上。
戚有禄问道:“琮兄弟,你确定那道人就是甄伯父?”
贾琮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有十成,也有八成。”
那首《好了歌》与注释曲子,不是什么人都会的。
只是就连此时的贾琮也没有想到。
一连数日,那褴褛道人都没再出现。
就连贾琮分散二十四节气,将神京各处道观,破庙寻遍,甄士隐都毫无踪影。
就像是当日所见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薛蟠直到三月初二早上。
才从由柳湘莲护送,一路换马不换人,从江南风尘仆仆赶回神京。
至于薛蟠所置办的嫁妆,则是由麒麟镖局的其余镖师护送,从水路而回。
这日已经是英莲送嫁晒妆的时候。
封氏身无长物。
从大如州来神州后,所居所用,都是薛蟠一力供给。
所以,哪怕封氏将薛蟠送来的聘礼一件不留,全数充作嫁妆。
又添上自己亲手所制的几套四季衣裳。
英莲嫁妆还是不多。
不过三十六抬。
更没有苏造千工拔步床,只得一张架子床。
倒是收到英莲出阁帖子之后。
林黛玉,迎春,惜春,小翠儿并薛家姐妹尤三姐尤氏秦氏龄官等人。
纷纷派人过来添妆。
其中又以薛宝钗最为务实,除了一套点翠头面之外。
另外封了两封百两纹银给英莲做压箱银子。
封氏心中暗暗感念薛宝钗不提。
总算凑足了四十八抬嫁妆,请人吹吹打打,送去薛家。
薛姨妈知道封氏独居,处境艰难,并不介意英莲嫁妆多少。
只捶着薛蟠又哭又笑:“孽障,你怎么不等明日亲迎正日方回?”
“到时候娶不回媳妇儿,看你怎么办!”
薛蟠嘿嘿直笑:“妈,这不是到底赶上了么?”
“就连两个妹子嫁妆要用的各色料子缎子,我也都在江南备齐了。”
“等过两日就从南郊码头到了。”
他不说嫁妆还好。
一说嫁妆。
薛姨妈更是直叹气。
揪着薛蟠耳朵数落道:“你这不懂事的孽障啊……”
“那织造府用来进上的料子,不都是你跟琮哥儿的麒麟商局供应的?”
“哪年上京的时候,商局没给咱们送来?”
“你说,你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
薛蟠挠挠头发,瞪圆一双牛大眼睛。
猛地一声大叫!
“怪道呢!”
“我说这些料子缎子我都看着这么眼熟!”
“原来跟咱们自己家里是一样的?!”
薛宝钗啼笑皆非。
实在没眼看这自家这傻子哥哥。
推着他道:“嫂子明儿就要过门,你且去看看全福太太铺好床没有。”
“让小厮们哄着小伴郎些,大喜日子,可不兴哭!”
“知道了!”薛蟠乐呵呵地去婚房料理不提。
封家这边。
封氏舍不得女儿。
亲自陪着英莲说了大半夜的话。
直到街上三更鼓响,母女两人才朦胧睡去。
才合眼,英莲便得了一梦。
梦里没有封氏。
她不是英莲,还是香菱。
并没有明媒正娶嫁给薛蟠。
不过是个妾室。
后来薛蟠被柳湘莲打了一顿,去江南进货。
她跟着薛宝钗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里。
宝二爷拿着袭人的石榴红裙给她换上。
林姑娘在满是竹林的院子里教她吟诗写诗。
再后来,她又从园子里搬出来,回到薛蟠身边。
然而,好景不长。
薛蟠娶了夏家千金为正室。
对她百般磋磨,打骂不休。
终致香魂返故乡……
英莲看着画面里那张冷炕上躺着的女人。
分明长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由得心胆俱裂!
此时,眼前画面渐渐隐去。
一道清朗声音响起。
“英莲吾儿……”
英莲大惊!
回头只见一名面容清癯的褴褛道人自云中雾里走来。
双眼含泪,轻轻抚摸她头顶秀发。
“异星降世,离恨天终将无恨,灌愁海再难灌愁。”
“吾儿今生命数已改,白首偕老,富贵寿考……”
“为父去也……”
言毕。
便有烟云骤起,隐去褴褛道人身影。
英莲在梦里大叫:“爹爹!爹爹!”
随即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窗外夜沉如墨。
身边母亲兀自安稳睡去。
隐隐约约间,传来街面击柝打更声。
梆,梆,梆,梆,
正是四更三点。
此一更次,已如一生。
…………………………
次日。
贾琮早去翰林院告过假。
跟戚有禄同去薛家给薛蟠当傧相。
另外两个傧相便是柳湘莲与同样在京营告了假的贾蓉。
至于大脸宝等人,薛家给诰命夫人府上也送了帖子。
却被贾母以贾宝玉身体不好,元春探春李纨一应守孝为借口,推脱了。
只是送了四色贺礼,也不过都是寻常之物。
话说今次薛蟠能这么快从江南赶回来,多得柳湘莲之力。
所以薛蟠硬拉着柳湘莲做了傧相。
待黄昏亲迎时,薛蟠高头大马在前,八抬大花轿在后。
一路吹吹打打。
到横巷街口的时候,贾琮特意留意封家对面。
却依然不见甄士隐出现。
就连粉墙上原本墨迹酣畅淋漓的注释小曲。
也如水浸过一般,模糊不清。
贾琮默然幽幽一叹。
心知那甄士隐不会再出现……
戚有禄见他直直看着那道粉墙出神。
轻声问道:“琮兄弟,就要进门迎亲了,你在看什么?”
贾琮摇摇头:“没什么……”
“看那墙上的小曲儿被雨水打没了而已。”
戚有禄奇道:“又在胡说什么呢?”
“这几天哪里有下雨?”
贾琮先是一愣,旋即释怀而笑。
毕竟是红楼世界,总该有些玄异。
此时的封家,出阁宴早已撤去。
几个女客都在英莲闺房内坐着自在说话。
英莲早已开了脸,换上大红嫁衣,凤冠霞帔。
焕然一身新娘装束。
正跟封氏与尤三姐等人说起昨晚梦见了出家的父亲。
今日封家出阁宴上的女客只有尤三姐尤氏与秦氏寥寥数人。
林黛玉,小翠儿,迎春,并惜春龄官几处都只送了贺礼。
人却没亲自到。
林黛玉要照看快要临盆的林夫人,出不得门。
龄官也是重身,尤氏不让她出门。
小翠儿一来是走路还慢,二来也是与迎春惜春一样。
身份不便。
她们这些公主郡主郡王妃一到,封氏这满院子里都没有能站着的人。
薛家姐妹今日要在薛家接待道贺女客,自然也不会到封家来。
秦氏听了英莲的话。
猛地想起一事。
笑道:“记得那年我在扬州生岩哥儿的时候,迷迷糊糊也有人跟我说起这些话似的。”
“只是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楚了……”
英莲憨憨笑道:“别得什么我也不怎么记得。”
“只记得爹爹说什么命数已改,今生白首偕老,富贵寿考这些吉祥话。”
封氏抹着眼泪笑道:“可见你爹爹到底还是偏疼你……”
“我就守在你旁边睡着,他也不托个梦给我……”
封氏顿了顿,又接着道:
“唉,当日小王爷说门口那道人可能是你爹……”
“害得我隔着门缝,足足守了这几日。”
“却是再没见那道人出现……”
“原以为是不是小王爷看错了……”
“偏偏你出阁前又得了这一梦,你爹爹当真是做道人打扮,衣衫褴褛……”
“想来小王爷当日没看错……”
正说着,只听大门口一阵鞭炮声响。
顿时,锣鼓喧天,弦乐齐鸣!
“太太!”
“新姑爷接亲来了!”
几个小厮纷纷跑出去闹门。
薛蟠素性豪奢,他准备的红包自然不会少。
一众小厮满地疯抢!
封氏听见门外鞭炮炸响,早又落下泪来。
揽着英莲道:“我的儿,今日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儿……”
“可要记得侍奉婆母,操持家务……”
英莲舍不得母亲,也抽抽泣泣地哭了。
尤氏婆媳连忙劝道:“虽说咱们这边规矩要哭嫁,也别花了妆。”
“等会到了薛家不好看。”
此时薛蟠打发了闹门的小厮。
带着贾琮等四个傧相大步流星走进院中。
尤氏秦氏并尤三姐都不懂什么诗词歌赋。
薛蟠本身更是斗大字认不得一担的粗人。
自然不会有什么催妆诗。
薛蟠拜了封氏后,便要接盖上盖头的英莲出门。
不过英莲非但没有亲兄弟哥哥,就连堂兄弟如今都不知道在哪。
此时没人背新娘出门上轿,不免又犯了难。
贾琮正打算让封氏随便认个干亲,就当是英莲哥哥。
也好背着英莲出门。
只见薛蟠猛地将大脑门一拍!
“要什么兄弟哥哥!”
“我娶的媳妇儿,自然有我来背!”
“将来也有我来疼!”
说着,背上英莲,三步两步抢出大门。
亲自将个新娘子送上大红花轿。
贾琮跟戚有禄并柳湘莲贾蓉四个傧相面面相觑!
接着都哈哈大笑起来!
薛大傻子就是薛大傻子!
连背新娘上花轿都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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