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死之身
沈缺猛地睁开眼。
风里照样弥漫着铁腥味,远方的城楼黑压压地立着,还是那片古战场。
他翻身坐起,伸手摸向脖颈,临死前脖子被生生扭断的剧痛还残留在感知里。
又活动四肢,全须全尾,方才被碾碎的膝盖也完好无损。
“哟,醒了?”
八王之一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断柱上,正拿一块破布擦拭手中长刀。
见沈缺苏醒,手腕一扬,一柄长刀径直朝他扔了过来。
“这次,算是公平了吧。”
沈缺不等刀坠落在地,抬手稳稳接住,翻身站定。
“所以我是死不了?”
男人抬了抬眼皮,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嘲弄:“是啊,只不过,你会被我一次次杀死。”
沈缺反倒笑了。
既然死亡可以重置,那还有什么怕的,就是手臂被掰断、膝盖被踢碎的痛感,实在太过真切!
怒火从心底翻涌上来,沈缺握刀的指节绷得发白,牙一咬,径直主动冲了上去。
他没有动用制式刀法的正统招式,而是摹仿方才苏昭院中演练过的刀势,斜步近身,长刀自下向上撩斩。
男人轻“哦?”了一声,侧身轻巧避开。
刀锋擦过他的衣角掠过,刀风卷起地面数根枯草,四散飞扬。
对方并未出手还击,仅仅向后退开一步。
“有点意思。”
沈缺学的只是苏昭刀招的外壳。
角度架势看着相仿,可苏昭刀法里那股连绵不绝的刀意,他完全模仿不来。
前一刀力量耗尽,后一式便直接断档,全凭肉身蛮力猛冲,做不到如同苏昭那般,整个人的身形都被刀势牵引。
越打心底越是急躁,脚步渐渐散乱。
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身体却根本跟不上念头。
男人只是躲闪,始终没有出手,侧身、后仰、偏头,每一次躲闪,都恰好踩在沈缺刀力耗尽的破绽节点上。
刀锋一次次从他耳边、腰侧擦过,尽数斩在空处。
“就这?”男人淡淡开口。
话音未落,身影骤然贴进。
沈缺眼前一花,小腹如同被铁锥狠狠捣入,身体瞬间弓成一只虾米。
一只大手扣住他的咽喉,直接将他从地面提起来,如同拎起一只濒死的小鸡。
男人俯身凑近沈缺耳边,正要开口,却听见缺氧窒息的沈缺艰难出声。
“等会见。”
男人微微一怔,望向被自己扼住脖颈的那张脸。
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恐惧,反倒燃烧着亢奋和癫狂。
男人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沈缺脖颈断裂,坠入无边黑暗。
再度睁眼,他依旧躺在这片古战场之上,男人还坐在断柱之上,饶有兴致地望向他。
沈缺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刀,一言不发,起身再度冲向对方。
依旧是苏昭那套刀法的起手式,但这一回,他不再急于把整套招式一股脑全部打出来。
劈出一刀,找准落点,再衔接下一刀,每一刀落空或是被格挡,便悄悄调整半寸角度,每当刀势被强行打断,便牢牢记住这个破绽位置,死过一次,便再来。
男人也渐渐生出几分兴致。
一旦沈缺刀势出现断裂,他便即刻出手。
有时一掌拍碎他肩膀,有时一脚踹折他小腿,偶尔仅仅轻轻一推,就让沈缺自己重重摔进残垣废墟之中。
一次,两次,十数次轮回往复。
沈缺记不清自己究竟死过多少回。
他一次次被扭断脖颈,或是被重拳击穿心脉,每一回死亡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每当再度苏醒,畏惧从未滋生,刀法却在生死打磨之下肉眼可见地长进。
男人心中暗自诧异,这小子莫非是受虐狂?
虽说不会死,但不惧疼痛,一心磨砺武学,这份心性,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
只有沈缺自己清楚,他心底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
疼。
还有,一定要干翻眼前这个人。
不知道第多少次站起身,他的第一刀已经和往日截然不同。长刀自下撩起,整个人如同贴着地面滑出。
脚步轻而迅疾,好似暗夜掠水的燕子。刀意尚且做不到全然贯通,但招式衔接断裂之处,已经不再生硬别扭。
刀尖擦过男人的额前,男人微微眯起双眼。
这一刀,终于摸到几分神韵。
沈缺不给对方感慨的空隙,第二刀紧随而至。男人后撤一步,刀尖再度落空,可他脚步没有停滞,借着刀势的惯性横身切入,第三刀、第四刀接连劈出,数招一气呵成。
男人眼底的惊讶越来越重。
可破绽依旧存在,他猛地探出手掌,重重拍在沈缺胸口。
“不错。”男人评价道,“再来一次,你这起手第一刀,便算是成了。”
这一掌依旧震碎他的心脉,片刻过后,沈缺再度于废墟之中苏醒。
“行了,要不要我提点你几句?”
沈缺不答话,提刀直接扑上。
男人一边躲闪,眉头微蹙:“啧,小子,我在跟你说话。”
沈缺缄默不语,只是挥刀猛攻,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男人心头也生出几分火气,抓住招式间隙,一脚狠狠踹断沈缺双腿。
沈缺重重跌倒在地。男人拉开距离,冷眼看着地上的人。
“好好说话不听?”
沈缺挣扎着想爬起来,断去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男人摇了摇头:“行了,先歇一会,我们聊一聊,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收缩。
就见地上的沈缺,双手握住长刀,刀尖对准自己脖颈,正在找准位置。
“你……”
“噗呲——”
长刀狠狠刺入自己脖颈。
“真是个疯子。”
没过多久,沈缺再度苏醒。依旧沉默,起身,挥刀。
这一轮,刀意连绵奔涌。男人脸上的玩味尽数敛去。
前四招接连轰出,虽尽数被化解,但紧随其后的一刀,沈缺的刀尖,第一次划破男人左臂,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下一刻,沈缺依旧被一掌轰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浑身浴血,喘息几乎要断绝,一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燃起烈火,心底畅快无比。
终于给这孙子挂上彩了。下一次,再下一次,迟早。
“我倒是有些小看你了。练刀的天赋,不比那个女娃娃差多少,不错。”
“不错你娘!”
沈缺一字一顿,气息粗重,“你等着,老子迟早把你削成八块!”
男人久久凝视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古战场,似战鼓擂动。
“哈哈哈哈,上一回被人这么骂,还是当年被校官操练的时候。”
“我等着你,小子。不过今日就到此为止。”
沈缺还想再骂,眼前骤然一黑。
铁腥的战场寒风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微凉的空气。
猛地回神,他已然回到钱塘的院落当中,月华遍地洒落,苏昭还在院中演练刀法。
幻境里被反复虐杀的戾气还在胸腔翻涌。这孙子倒是抽身得快,害自己死那么多次,这笔账早晚要清算。
沈缺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目光落回苏昭身上。
在幻境之中反复演练数十遍这一套刀法,此刻再旁观,从前那些看不透的关节,如今一目了然。
苏昭自第一式直至收招,行云流水,刀意环环相扣,而自己目前最多只能连贯打出五招。
不多时苏昭收刀回身,马尾随着动作轻轻荡开,转头望向他。
“两遍都看完了?接下来,我一招一式给你拆解。”
她语气带着几分自信,却看见沈缺挠了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没有看清?那我便再演示一遍。”
“苏大人……我好像,已经记住了。”
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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