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骗局


沈缺拿着密信从后堂走出,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赵三。

赵三脸色依旧泛白,显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撼里缓过神,见沈缺走来,下意识挺身站正。

沈缺笑着上前,随口笑骂:“三儿?杵这儿发什么呆?”

赵三喉咙滚了滚,还有些惊魂未定:“沈哥……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

沈缺抬手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语气随意:“别瞎叫什么头儿,照旧喊沈哥就行。”

“苏大人方才当众说得明明白白,吴怀安、陈主簿、钱叔,通妖祸民。”

赵三倒吸一口凉气,满脸后怕:“那你独自面对那成熟猪妖,居然还能全身而退?那妖没伤你分毫?”

“区区畜牲,不值一提。”

沈缺淡淡一笑:“三两刀,已经了结了。”

赵三盯着他,满眼费解。

两人打小一起入门练刀、一同入衙当差,彼此底子一清二楚。往日里沈缺看着平平无奇,半点不显山露水,谁能想到实力悬殊至此。

“沈哥,你这也太离谱了……”

“懂不懂什么叫藏拙?”沈缺懒得多解释,随口逗他。

赵三好奇心压不住,凑上来嬉皮笑脸:“那你现在怎么连苏大人都能搭上关系?”

沈缺挑眉:“那你说说,你哥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赵三想都不想,脱口而出:“脸皮厚!不对,是不要脸!”

“臭小子!”

沈缺脸一黑,没好气瞪他一眼:“明明是风姿卓越,貌比潘安!”

赵三偷偷撇嘴,心里暗道自己说的不错。

玩笑过后,沈缺神色稍正:“不过说真的,今天你确实机灵。”

“方才那种大乱场面,所有人都慌神失态,就你反应最快,稳得住。”

提起这事,赵三立马垮脸摆手:“哥你可别夸我了,我当时腿都软透了。要不是看你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行了,不吓你。”

沈缺拿出手中密信,递给他,“给你个正经好差事。”

“苏大人亲自安排,你去一趟晋安府镇妖司,亲手把信交给李巡司,路上旁人不管怎么问、怎么打探,一概不理,闭口不言。”

赵三一听是州府镇妖司的专属差事,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惊惧一扫而空:“真让我去?!”

“机会给你了,路上稳重点,别出岔子。”

“放心!绝对稳妥!”

赵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将信件贴身揣好,生怕磕着碰着,摆摆手匆匆道:“我先走了沈哥!等我回来再唠!”

话音落,他转身一溜烟跑出县衙。

廊下瞬间清净无人。

沈缺敛去脸上笑意,缓步走出衙门。

街道热闹依旧,百姓往来穿梭,不少人认出他,纷纷拱手呼喊英雄,言语间满是感激敬重。

可入耳的赞誉越多,沈缺心底越是沉冷。

满城皆知吴怀安、钱塘通妖作恶,人人唾骂、人人称快。

五年祸乱一朝肃清,所有人都觉得大快人心。

但钱塘家中,还躺着一个一无所知、孱弱多病的女儿。

……

回到家里,沈缺轻轻推门而入,径直走进卧房。

屋内光线昏暗,静谧无声。

小夜刚刚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孱弱。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神朦朦胧胧,带着初醒的疲惫与茫然。

听见脚步声,她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沈缺身上,嗓音又轻又哑:

“沈哥……”

沈缺走到床边,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眨了眨眼,怯生生开口:“我爹呢?”

窗外微风穿巷,轻轻拂过窗棂。

整座县城的人,早已尽数知晓钱塘的罪行与结局。

事已至此,早已瞒无可瞒。

沈缺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小夜。”

“钱叔临走前,留了一封信。他说,等你醒了,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折得整齐的信纸,轻轻递到小姑娘纤细的手中。

小夜迟疑着接过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沈缺没有多留,默默转身退出卧房,轻轻带上房门,将一方天地留给她自己。

院外寂静无声。

屋内先是传来细碎轻柔的纸张翻动声,轻轻簌簌,格外清晰。

片刻后,细碎的抽泣声闷闷响起,压抑、隐忍,带着孩童极致的无助。

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克制,最后彻底绷不住,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从屋内传出。

沈缺立在院中,背对着房门,十指微紧,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静静站在院里,默默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缓缓西斜。

半个时辰过去,屋内的哭声渐渐消歇,最后彻底沉寂,再无半点声响。

沈缺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小叶?”

屋内沉默片刻,才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哭腔、沙哑虚弱的应答:

“……进来吧,沈哥。”

沈缺推门走入。

小姑娘蜷缩在床上,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肩头微微耸动,哭过一场后,整个人愈发虚弱萎靡。

见沈缺进来,她勉强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没事。”

“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沈缺看着她憔悴模样,心头有些堵,轻轻点头:“好。你睡,我在外面守着。”

沈缺退出卧房,搬了张竹椅坐在院中,静静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沈缺抬眸望去,只见苏昭孤身走来。

她踏入庭院,一眼便看出院中沉郁压抑的气氛。

目光扫过紧闭的卧房房门,苏昭轻声开口:“钱塘家中,还有个女儿?”

沈缺点头,声音低沉:“嗯,叫小叶。”

院内晚风微凉,两人立在院中,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沈缺猛然想起一事,心头骤然一紧。

吴怀安已死。

那五年以来,一直吊着小夜性命的药,彻底断了源头,还有答应给小叶根治的药。

他当即抬眸看向苏昭,急声询问:“苏大人。”

“你们查封搜查府衙之时,有没有找到一些特殊的汤药、或是秘制药物?”

苏昭稍作回想,摇了摇头:“并无特殊药物,怎么了?”

沈缺沉默良久,缓缓道出钱塘与吴县令勾结的缘由。

苏昭静静听完全程,脸上的淡然缓缓褪去,久久沉默不语。

晚风穿过空寂庭院,无声无息。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惋惜。

“我知道她是什么问题了。”

“大人知晓病因?”

“算不上病症。”

苏昭望着沉沉暮色,声音轻缓却真切:“是天生体质相悖天地。”

“此方天地,万物生灵皆沐浴真气。凡人借真气养身健体,悟道修行,普天之下,无人例外。”

“可世间有极少数异类,生来无法纳气、无法承气。”

“旁人赖以生存、滋养身躯的天地真气,于她们而言,是日夜不停侵蚀肉身的剧毒。”

沈缺心神巨震。

“大雍古籍记载,此症无药可医、无术可解。”

苏昭轻声道出那残酷的定论:“称之为——蚀气寒。”

“唯一的办法,只有特制秘药,短暂压制真气侵蚀,勉强吊着生机,却永远无法根治。”

沈缺心口又闷又凉,彻骨的荒唐与可悲涌上心头。

原来从头到尾,吴怀安手里根本没有什么救命解药,画了一张永远兑现不了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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