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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酒中事,心中人


沈缺抬手轻轻一推,老旧木门应声而开。

院内清冷寂静,灯火昏黄摇曳。

目光扫过正屋、偏房,皆空无一人。

唯独后厨方向,隐约传来锅碗轻碰、柴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沈缺眉心微蹙,压下心中纷乱思绪,缓步走向厨房。

灶房烟火袅袅,暖意蒸腾。

钱塘脱去差服,正弯腰站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翻炒菜肴,动作沉稳平和,看不出半分慌乱,全然一副居家寻常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回,语气平淡温和,仿佛往日无数个普通日子一般:

“回来了?”

“这些日子你清理积案、连斩妖邪,确实辛苦。”

“等县令的奖赏下来,你别想攒着给小叶治病。”

钱塘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缺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期许与叹息:

“你这身手、这心性,天生就是走武道、斩妖除邪的料子。不去入品、不修真气,太可惜了。”

“往后你要走这条路,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赏赐你自己留着,好好修炼。”

沈缺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安然如常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沉沉开口:

“钱叔,县令的赏赐,怕是不会下来了。”

钱塘动作微顿,便又继续翻炒菜肴,自顾自轻声道:

“去院里把桌子收拾干净,菜马上就好。”

沈缺沉默片刻,轻声问:“小叶呢?”

“睡了。”钱塘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疲惫,“今日难得清闲,咱们爷俩,好好喝一顿。”

“你这两天破案斩妖,九死一生,还没好好犒劳过你。说实话,咱们爷俩相处这么久,还从没正经喝过酒。”

沈缺默然转身,走出灶房,默默收拾院中石桌石凳。

不多时,钱塘端着几碟家常菜缓缓走出,荤素俱全,简简单单,却是满桌烟火。

最后,他手里提着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拍开封泥,醇厚酒香瞬间弥漫小院。

两人相对落座。

烛火摇曳,映得院中光影忽明忽暗。

沈缺声音低沉沙哑:

“钱叔,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钱塘抬手倒酒,恍若未闻,只笑着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补身子。”

他全程回避、全程敷衍。

只谈家常,不谈正事,不问对错,不辩黑白。

沈缺看着他故作从容的模样,默默端起酒杯,配合着他这场最后的家宴。

一口烈酒入喉,灼热滚烫,却半点没能烧散他心底的寒凉。

钱塘见他面不改色,不由得轻笑一声:

“哟,你这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喝酒啊,背着你钱叔偷偷喝了不少吧?”

接下来的时间,钱塘絮絮叨叨,聊的全是琐碎日常。

聊小叶幼时调皮,沈缺小时候的事情,聊往后小叶好了读书求学,聊城里学堂,聊寻常安稳日子。

沈缺越听越想交代后事的预感。

酒过数巡,微醺上头。

钱塘眼底的疲惫与苦涩再也压不住,他抬眸看向沈缺,语气轻柔郑重:

“沈缺,小叶这丫头,命苦。”

“以后叔不在,她就是你妹子。你一定要好好护着她、照顾她,让她平平安安读书、安安稳稳长大。”

沈缺指尖微紧:

“钱叔,告诉我。”

“小叶那能稳住病根、甚至能根治的法子,是不是县令给你的?这些年你帮他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为了小叶?”

杯中酒晃,钱塘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长久沉默之后,终于缓缓开口

“小叶五岁那年,突然染了怪病。”

“终日卧床、浑身酸痛、体虚无力,寻遍全城名医,无人能断根。”

“所有大夫,只能开药吊着她一口气,勉强苟活,随时可能熬不过去。”

“我散尽家财,四处求人,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半点办法没有。”

“直到五年前,吴怀安调任永宁。”

“他偶然得知小叶怪病,主动召我问话。”

“我当时几乎绝望,可他偏偏一眼看穿病症,拿出一枚秘药让小叶服下。”

“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看见小叶重新活蹦乱跳。”

钱塘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只是那药治标不治本,一枚药只能撑两三天。断药,小叶立刻旧疾复发,生死垂危。”

“吴怀安顺势开口,要我替他做事。”

“他要我暗中搜罗城中无根流浪稚童,悄悄送向城郊荒院,饲养生猪妖。”

“起初一年一两个,尚能自我麻痹。我知道错,我良心难安。可小叶是我命根子,我没得选。”

“这一次猪妖重伤,伤势惨重,急需大量生魂血肉修复根基。”

“吴怀安要我日日输送孩童,数量翻倍,一旦我敢停手,立刻断药,揭穿一切。”

“他告诉我,只要我撑过这最后一段时日,帮猪妖彻底养好伤势,他就给我根治小叶病根的绝世秘药。”

“我……没得选。”

听完所有真相,沈缺怒火翻涌:

“所以!在你眼里,小叶的命是命,那些无辜孩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小叶若是知道真相,她会怎么想?!”

钱塘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无从辩驳。

沈缺目光锐利刺骨,继续道:

“你真信吴怀安?”

“如今猪妖已死、黑幕败露、陈主簿已经招供,铁证如山,县令罪责板上钉钉!”

“他自身难保,拿什么兑现承诺给你根治秘药?”

钱塘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轻轻放在石桌上。

“等她醒来,病根尽除,从此与常人无异。”

“这封信,你等她醒来再给她。”

“沈缺,后续的一切,交给我。”

沈缺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他所有打算:

“你要自己揽下所有罪责,保全吴怀安?!”

就在此刻!

院外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甲胄轻响,夜风凛冽。

镇妖司人马合围而至,苏昭一身清冷劲装,立在院门之下,目光沉静落入院中。

钱塘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衫,神色坦然。

他看向院外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永宁县五年饲妖献祭稚童一案,我钱塘,认罪。”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昭,微微拱手:

“镇妖司大人,我愿当堂指证吴怀安所有罪行,尽数坦白,绝无隐瞒。”

苏昭眸光微动,微微颔首。

钱塘抬手,最后看向沈缺,眼底带着嘱托与歉意:

“好好照顾小叶。”

一行人肃然前行。

沈缺站在原地,看着钱塘坦然赴罪的背影,心底莫名一阵诡异的空落与蹊跷。

钱叔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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