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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镇煞丹


夜色沉沉。

陈渊从魏铁峰的大营外摸回防区,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推开营房木门,炭火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周野赤着上身用草膏擦拭肩伤,老李头蹲在风口补着破羊皮袄。

林七在油灯下擦拭重弩,赵铁衣缩在破草席里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什长,回来了?”老李头抬头打了个招呼。

陈渊嗯了一声,将斗笠挂在墙上,顺手从怀里摸出那个从黑市买来的劣质瓷瓶。

“陈哥,你去哪了?”周野凑过来问。

“出去走了走。”

陈渊没有多解释,将瓷瓶丢给老李头:“老李,你看看这个。”

老李头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颗黑丸,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镇煞丹?不对!药味不对!”老李头吃过多年镇煞丹,对此物再熟悉不过,“里面多是石膏和草灰,只有一丝丹气!这是用废丹渣揉出来的假药!”

周野眼珠子当场红了:“操!假药?!谁拿假药糊弄人?”

“黑市上卖的,五两银子一颗。满城都是这种假药。”

老李头手抖得厉害,咬牙道:“五两银子……咱们拼死拼活发下来的镇煞丹,难道全被换成废渣了?”

这时,营房最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那声音不像人,倒像受伤的野兽在干呕。

“谁在后边?”陈渊回头。

老李头连忙道:“是张小二!三十八号垛口的填线卒,前几天斩妖受伤,煞气入体。今天下午好不容易分到半颗镇煞丹,吃下去就躺了……”

陈渊快步走到最深处的破木床前。

床上,一个年轻兵卒蜷成一团,脸色惨白,脖颈和双臂的血管尽数暴起,呈现乌黑色,皮肤上还泛着淡淡黑气。

张小二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中不断喷出带血的泡沫,神志显然已经不清。

“张小二!”老李头扑上去喊了两声。

张小二忽然咆哮一声,从床上弹起,力大无穷地掐向老李头脖子。

“煞气入魔!”周野大惊,抬手便要拔刀。

“别动刀!”陈渊爆喝一声。

他身形一闪,挡在两人之间,单手架开张小二的双臂,反手一扣,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张小二疯狂挣扎,乌黑血管扭动不止,嘴里发出嘶吼,已彻底失去理智。

“什长,救不了了!”老李头带着哭腔喊道,“按军法,煞气入魔的兵卒,得立刻砍头,防止变成怪物!”

在长城上,填线卒一旦煞气入魔,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同袍砍下头颅。

周野按着刀柄,手止不住发抖,却始终下不了手。

陈渊按住张小二的后颈,将右掌贴在他后心。

体内的青铜军牌陡然发烫,一股微不可察的吸力轰然爆发!

张小二体内肆虐的煞气仿佛遇到克星,化作道道黑气,顺着后背疯狂涌入陈渊体内,随后被青铜军牌彻底吞噬净化。

张小二剧烈抽搐几下,乌黑血管迅速消退。

十几息后,那股妖魔煞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眼中的红光散去,瞳孔恢复清明。

“呼……呼……”

张小二大口喘息,迷茫地看着众人:“陈什长……老李哥……我这是怎么了?”

营房里鸦雀无声。

周野瞪大眼睛,像看怪物般看着陈渊,老李头也彻底傻了。

煞气入魔,竟然能救回来?

陈渊收回手,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轻声道:“老李,去请军医。”

“啊?哦!我这就去!”

老李头回过神,连滚带爬地跑出营房。

片刻后,他拉着一个提着木药箱的老军医跑了进来。

老军医姓张,在庚字营干了十几年,专门替填线卒包扎伤口。

他气喘吁吁地看了眼地上的张小二,惊疑道:“不是说煞气入魔了吗?这不活得好好的?”

“张军医,你快给他看看!”

张军医蹲下搭脉,又翻开张小二的眼皮,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太奇怪了!”

他摇头道:“他体内确实伤势极重,可侵入骨髓的煞气竟然清干净了!这怎么可能?除了极品镇煞丹,普通镇煞丹绝没这神效!”

陈渊走到他面前,取出半颗从张小二木碗里捡来的废药丸。

“张军医,看看这颗药。”

张军医接过药丸端详片刻,又捏下一角放在舌尖尝了尝。

呸!

他吐出唾沫,脸色瞬间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哪是什么镇煞丹?”张军医压低声音,语气颤抖,“分明是面粉、石膏、草木灰,加一点废丹渣搓出来的面丸子!”

营房一片死寂。

老李头死死握紧拳头,周野咬牙捏得指节啪啪作响。

“张小二今天下午吃的就是这颗药。”陈渊看着张军医,“若不是救得及时,他现在已经死了。”

张军医面如土色,连忙将药丸塞回陈渊手里,提着药箱就要往外走。

“陈什长,老夫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尝出来!我就是个抓药包扎的,别害我啊!”

陈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如铁,压得他动弹不得。

“张军医,营里最近因煞气入魔死掉的兄弟,有多少?”

张军医额头渗出冷汗,环顾几人,终于叹了口气。

“陈什长,实不相瞒!光这个月,庚字营因‘煞气入魔’被砍掉脑袋的填线卒,就有四五十个!”

“以前一年也没这么多啊!”

张军医眼眶发红:“老夫替他们收尸时就觉得奇怪。不少人临死前都按时吃了丹药,却根本压不住煞气。现在看来……他们吃的全是假药!”

四五十个活生生的士兵!

没死在妖魔利爪下,却死在自己人配发的假药里!

周野一拳砸在木柱上,木屑纷飞,眼睛通红地嘶吼:

“欺人太甚!这帮畜生,拿假药换咱们的命!”

老李头也红了眼:“四五十个兄弟……就这么白白死了!”

陈渊按着张军医的肩膀:“军医大营发出来的药,也有假?”

张军医连连摇头:

“不可能!朝廷运来的镇煞丹,每半年由军粮司和军医大营联合验收登记,运到长城时都是真药!是到了营里……到了下面,才被动了手脚!”

“谁动的手脚?”

张军医缩着脖子,不敢回答。

“能在大营里把真丹换成假丹,还能压住消息的人……除了上面的大官,还能有谁?”

说罢,他甩开陈渊的手,战战兢兢地退后。

“陈什长,老夫劝你全当不知道!真揭开这盖子,整个庚字营,连同你这几个兄弟,一个都活不成!”

张军医提着药箱,失魂落魄地冲入风雪中。

营房里只剩风吹木门的吱呀声。

张小二躺在床上,眼角流下两行浊泪:“陈什长……咱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老李头蹲在地上,手抖得像筛子。

周野紧握宝刀,眼中满是怒火。沉默寡言的林七也扣紧重弩,目光森冷。

陈渊站在营房中央,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精致的玉盒。

那是从黑市老鬼手里买来的十二颗真镇煞丹。

玉盒打开,十二颗色泽温润、散发药香的真丹在油灯下泛着柔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真镇煞丹?”老李头凑近闻了闻,眼眶顿时红了,“这药香错不了,是真丹!”

陈渊拿起一颗,递给床上的张小二:“吃了,压一压余煞。”

张小二颤抖着接过,泪水夺眶而出:“陈什长,这太贵重了……”

“让你吃就吃。”

张小二将丹药送入口中,温润药力瞬间化开,沿经脉流转,脸上的惨白迅速褪去。

陈渊又取出几颗,分给周野、林七和老李头:“你们这几天杀妖多,体内煞气重,每人一颗。剩下的老李收着,谁煞气入体,直接发。”

老李头捧着玉盒,双手发抖:“什长,这十二颗真丹值一百多两银子,您全拿出来了?”

“我的兵,我来养。”陈渊平静道,“魏铁峰不给,我给。以后谁煞气入体,直接来找我,丹药管够。”

周野握着温热的丹药,喉头滚动,最终一言未发,只重重一拳砸在胸口。

林七低头看着掌心的丹药,沉默许久,随后将它收好,对陈渊深深一揖。

赵铁衣不知何时醒了,缩在草席里看着这一幕,灌了口酒,低声嘟囔:

“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

陈渊走到木桌前,端起一只粗瓷茶杯。

指节用力,气血微微一震!

咔嚓!

茶杯在掌心爆碎,化作细密瓷屑落地,碎片刺破掌心,渗出一缕鲜血。

陈渊看着掌中的血与瓷屑,眼神平淡得令人心悸:“拿我们的命,换他们的银子。”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兄弟,声音如铁:

“这笔账,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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