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一夜四层
陈青山盯着石柜夹层里那包金红晶砂,看了好一会儿。
残页最后那行小字,还压在心头。
四层。
外门弟子嘴里的练气中期门槛。
前三层是下三层,能干杂活,能催点小火,碰上真会斗法的,跑慢一点都得死。
到了四层,灵力能外放更稳,神识能探出体外,才算勉强摸到“修士”两个字的边。
陈青山喉咙有点干。
他没急着笑,也没急着吃。
先把两本补出来的残册包好,外头仍套着破封皮,塞进床板夹层。桌角只留那本烂得不成样子的《控火入门残篇》。
炉子里湿炭还在闷,烟味、纸灰味、回气丹碎末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涩。
好。
就算半夜有人推门,第一眼看见的也只是一个穷鬼在熬夜折腾破铜胚。
陈青山这才取出一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小,红里带金,捏在指间不烫,却像有小虫子往肉里钻。那股火性很躁,隔着皮都能勾得丹田里的气旋发痒。
他用刻刀刮下半粒大小的碎粉,剩下的重新包好,压回石柜夹层最里头。
碎粉落在掌心,颜色暗沉,像一撮刚从炉底刮出来的火星。
白天瘦老头说那几本残册狗都不看。
陈青山低头看着掌心。
狗不看。
废灵根得看。
他把碎粉送入口中。
入口先涩,舌尖发麻,随后一线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刚开始还细,像温水。到了胸口,忽然轰地一下散开,热流直冲四肢百骸,连后背那几道旧伤都像被人用烧红的针挑了一下。
“操……”
陈青山牙关一下咬紧。
半粒。
就半粒,竟这么冲。
旧法第一反应是堵。哪里烫,灵力就往哪里压。
可他刚一堵,胸口立刻发闷,经脉像被硬塞进一团火棉,胀得太阳穴突突跳。
不对。
堵会炸。
他强行稳住心神,按《小离火锻器诀》第一段走。过少阳,入阳池,分三息,不可急。
那股金红热流被一点点拆开。
先是一股粗火,拆成三股。
三股再压成细线。
细线贴着经脉往前游,所过之处,先疼,后麻,再变成一阵说不出的暖。
像冬天冻僵的手忽然浸进热水里,疼是真疼,活过来也是真活过来。
一周天。
丹田里的气旋亮了一圈,原本散在边上的火性灵力,被那条细线牵着,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转。
二周天。
掌心旧烫痕发痒,指尖变得很敏锐,连袖口湿灰沾在皮肤上的凉意都分得清清楚楚。
三周天。
屋里的烟味忽然不再只是一团呛人的臭味。湿炭的酸,炉灰的铁腥,回气丹那点淡淡的药甜,竟一层层分开了。
陈青山心里一跳。
这还没破关,身子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敢停。金红晶砂的元气还剩一半,停下来就是前功尽弃。
气旋越转越快,丹田里原本那点薄薄的灵力,被一圈一圈压实,像散沙被水一浇,终于能攥成一团。
练气三层中期。
后期。
再往前,就是那道小关口。
陈青山以前听人说,三层破四层最难。废灵根更难,灵力不够厚,经脉又杂,十个卡在三层后期的外门弟子,能有两个摸到四层就算祖坟冒烟。
真轮到他时,反倒没那么多花活。
火线压到极细,顺着气旋底部轻轻一挑。
啪。
很轻的一声。
像一层蒙在耳朵上的薄膜破了。
下一刻,陈青山整个人都空了一下。丹田先是一沉,随即猛地往外一扩,新涌出的灵力像清水冲开淤泥,顺着经脉哗啦啦转了一圈。
胸口那点闷意没了,喉咙也不堵了,连呼吸都像从鼻子一路通到了脚底。
他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间破屋,湿炭还在冒烟,丑铜胚歪在桌上,复炼记录墨迹未干。
可看出去,全不一样。
炉灰里半截没烧透的炭,灰皮下面还藏着一点暗红。
门板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带着外头泥土和枯叶的凉味。墙角有只小虫爬过,脚足擦着木屑,细得不能再细的声响,却像落在他耳边。
陈青山坐在烟气里,半天没动。
爽。
这一下爽得很实在。不是脑子发热那种飘,是身子里每一寸都被重新洗了一遍。堵了多年的小水沟,忽然接上了山泉,往哪儿一引,哪儿就通。
不是多了一点灵力那么简单。
以前他催火,像拿破碗去盛滚油,手一抖就洒。现在那只破碗,像是终于换成了铜盆。还是旧身子,还是废灵根,可里面能装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数。
练气四层初期。
可四层再初期,也是练气中期的门槛。
他轻轻攥了攥拳。骨节没响,掌心却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劲。若这时候再碰张猛那种练气三层,哪怕不用黑藤盾,不用阴招,只拼灵力厚度,对方也压不住他。
陈青山嘴角差点压不住。
外面那些人还当他是练气三层。柳青霜最多怀疑他火候不错,周小满还觉得他天天跟破铜胚较劲。可这一夜之后,他已经跨过去了。
这波,不是小赚。
是换命。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往外一放。
门外石阶、墙根、那片被风卷动的枯叶,全都模模糊糊进了脑子。三丈,最多三丈。再远一点,脑仁就像被针扎。
神识外放。
以前他只能靠耳朵听、靠眼睛瞄,门外有人没人,全靠猜。现在神识一放,三丈之内像多了一盏暗灯,虽小,却能照见命。
陈青山立刻收回。
刚才那点笑意也跟着收了。爽归爽,命还得要。练气四层的气息若漏出去,前头那些遮掩全白搭。
他按旧法把气息往下压。
不能压回三层中期,太假。柳青霜前几日才查过他,再低反而惹眼。三层后期正好。熬夜看炉、吃了回气丹、周伯随手点拨两句,火力顺了一点,说得过去。
陈青山一边压气,一边伸出右手。
一缕火线从掌心吐出。
细,稳,贴着皮肉半寸悬着,边缘不散,也不乱跳。半盏茶过去,火线还在。一盏茶过去,只细了一圈。等那半截香烧到尽头,它才微微晃了晃,被他收回丹田。
陈青山看着掌心,低低笑了一声。
值了。
十二贡献,半粒金红晶砂,一夜烟熏火燎,太值了。
他又夹起桌上一片废铜,隔着三寸用火线一燎。铜片边缘慢慢发红,没有炸,也没有黑斑乱冒。
若再配上《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的短注,普通火纹起笔,至少不会一上手就崩。
不能飘。
越爽,越得藏。
陈青山把火线收干净,抓起炉灰往袖口、手背、脸侧都蹭了些,又故意把两道旧烫痕揉红。回气丹碎末抹在桌边,湿炭再添一小块。屋里的烟味更重,呛得他自己都咳了两声。
隔壁立刻传来木板响。
“老陈?”周小满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吵醒的火气,“你屋里又炸炉了?这味儿都钻我被窝了。”
陈青山把嗓子压哑:“没炸。”
“没炸能这么呛?”
“复炼铜胚,火没压住,差点把眉毛燎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周小满骂道:“你那铜胚上辈子欠你灵石吧?天天折腾它。”
“它欠我复炼记录。”
“行行行,你慢慢跟它讨债。”周小满翻了个身,木床吱呀一声,“明早孙执事若问,我就说你屋里烧得跟灶房一样。”
陈青山道:“多谢。”
“谢个屁。下次少放湿炭,我鼻子都快废了。”
墙后没了动静。
陈青山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小满睡回去了,才慢慢松开袖中的刻刀。
这邻居嘴碎归嘴碎,有时候真能当半个证人。
他把复炼记录拖到面前,补了几行:丑时二刻,炉火偏散,按旧法压灰无用,疑铜胚内火毒未尽,弟子手背被燎,差点坏事。
写完,他把笔一丢,靠在床边缓了口气。
突破后的灵力仍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厚实,温热,像炉底压着一层没熄的炭。只要他心念一动,那层炭就能立刻冒出火来。
陈青山把嘴角压下去,拿起那本破封皮的《控火入门残篇》,翻到夹着《小离火锻器诀·上篇》的地方。
最后那行小字还在。
练至小成,可借火入脉,破四层关。
现在,这一关破了。
他合上书,心神沉入识海。
造化鼎悬在那里,鼎身锈迹斑斑,修补区比先前亮了一点。就在修补槽旁边,竟多出一道浅浅的痕。
很细。
细得只像刀尖轻轻划过。
陈青山盯着那道浅痕看了许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裂缝。
更像……一支刻刀的位置。
他慢慢吐出一口带烟味的气。
发了。
但这次,恐怕不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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