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炼器堂问剑
周伯没急着出门,先用脚尖把炉灰扒乱,又把小刻刀收进袖子,才朝陈青山抬了抬下巴。
“带东西。”
陈青山已经在收了。歪铜胚,旧纸,昨夜抄到一半的复炼记录。他拿指头蘸了点灰,在纸角蹭两下,又揉皱一页,塞回怀里。
铜胚抱在怀里,火斑朝外,一眼看过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倒会给自己留后路。”周伯瞥他一眼,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压低声音,“到了里面,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伸舌头。今日不是问你会不会炼器,是看你这条命,配不配再多留几天。”
陈青山手指紧了紧。
他当然明白。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守一夜炉,把炼器堂三个老师傅都接不上的二品断剑“接”活了三道纹——这事传出去,他就不是天才,是肉,一块谁都想割一刀的肉。
今日这趟,比那夜路劫还凶。路上灰布面具明刀明枪,他还能拿火针拼命;炼器堂这一屋子人,刀都藏在笑里。
可话说回来,怕归怕,他心里那点底气也没丢——满堂人盯着那柄剑百思不解,答案却揣在他自己兜里。
这场审,与其说是他被人架在火上烤,不如说是看他和周伯,能不能当着一屋子明白人的面,把瞎子接着做下去。
他把铜胚又抱歪了些,让那块丑火斑露得更显眼。
最好让满堂人一眼就嫌弃他,懒得多看第二眼。
炼器堂在器峰半腰。还没进门,热气就扑了脸,铁锈味混着炭火味。
正中黑石案上,摆着那柄二品断剑。剑已合在一起,断痕还在,灰白剑身压着十几道杂乱补纹,像拿金线胡乱缝过。
可围在案边的几个炼器师,没一个笑得出来。
一个瘦高老者拿银针挑着剑纹。“不是新纹……也不是旧纹……这三道线,怎么搭回去的?”
“我昨日亲手验过,断口全死了,灵气一过就散。”旁边胖炼器师皱着脸,“怎么一夜之后,还能走三寸?”
“只走三寸。”周伯进门就接了一句,“所以老子说只能用三次。你们耳朵里塞炉渣了?”
堂内静了半拍。
李青石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木匣和功簿。柳青霜坐在右侧,面前那本厚册子翻了一页。
纸声不大,陈青山却听得头皮发紧。那册子里记着他每一次出山、归宗的时辰,昨夜杀人那段空当,就藏在某一行里。
这屋里,剑是幌子。真正被审的,是他这个人。
李青石起身冲周伯拱手:“周师傅辛苦,能修到三次,已是救急。”
瘦高老者却放下银针。“周师傅,话不能这么糊弄。这是李执事的二品灵器,按宗门旧例,修复二品断纹要登册存档、写明手法。您一句‘只能用三次’,就想揭过去?”
这话不软。堂内几个炼器师都不吭声了,目光在周伯和断剑之间来回。李青石眉头也动了动——这条是规矩,他压不下去。
周伯却笑了,走到案边拿起断剑,随手又丢回去。当啷一声,满案灰跳。
“写手法?行。你拿笔记。”他指着那片乱纹,“十七道补纹,六道压气,五道散火,三道骗灵,剩下三道堵裂口——没一道是正经接剑的。”
“骗灵?”胖炼器师凑近。
“这剑原本三道活纹没死透,被断口乱气压住了。我没接它,只顺着旧纹走一遍,再拿假纹盖上,让它自己以为——还没断。”
让剑以为自己没断。
陈青山站在后头,差点没绷住。老头儿这张嘴,真能从阎王手里抠人。
偏偏满堂炼器师,没一个能反驳。那三道真纹被假纹死死压在底下,越是行家,越往里看越糊涂。
陈青山垂着眼站在后头,心里却舒坦。这满屋子的师傅,修为一个比一个高,眼力一个比一个毒,可越是这样,越往那堆假纹里钻,越钻不出来。真东西就明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偏没一个人想得到——那是一口锈鼎补的,不是人手接的。
可瘦高老者不死心。“既是旧纹未死,为何昨日我们三人验剑,半点没看出来?”
“你们验时,剑刚从火里退出来,断口正燥,灵气乱成一锅粥。”周伯斜他一眼,“老子昨夜压了三回炉温,才摸出那三道活纹。就这点事,也值得开堂问剑?”
眼看就要圆过去——
“空口无凭。”那老者忽然一咬牙,伸手按住断剑,“周师傅既说还能用三次,当着李执事、柳师姐的面,何不当场试一剑?是真活是假活,灵气一灌便知。”
堂内空气一下绷紧。
陈青山的心咯噔一声沉到底。
坏了。
这剑根本不是“修好”的。那三道真纹是造化鼎修补区接上的,周伯后头压的全是假纹。当场灌灵气——灵力一冲断口,假纹遮不遮得住那三道“来路不明”的真纹,谁也说不准。
万一被哪个老炼器师看出那纹“不是人手能接的”……
他后背冷汗唰地下来,贴着昨夜还没好的伤口,又凉又疼。
周伯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甚至嫌弃地“啧”了一声。
“试?这剑统共能用三次。你现在试一次,就废一次。”他转向李青石,摊手,“李执事,这剑你掏的钱。要不要让他当着你的面,先替你用掉一次?”
李青石脸色一变。“慢着。”他抬手按住,盯了那老者一眼,“剑要送回内堂试用,三次都数好了的,谁也不许在这儿空耗。”
那老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去碰李青石那柄剑的“次数”。
陈青山悄悄松了口气,掌心全是汗。
好险。老头儿这一手,是拿李执事的肉疼去堵人的嘴——一柄二品灵器,谁舍得平白试废一次?
可他知道,这关只是绕过去了,没真过去。那老者的眼睛,还黏在断剑上没挪开。
他得帮老头儿再补一脚。
陈青山往前蹭了半步,垂着头,怯生生开口:“几位师傅……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堂内目光一下转到他身上,一个抱着丑铜胚的杂役。
“你说。”
“昨夜周师傅压第三回炉温时,那断口窜过一股青火,差点燎了弟子眉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副被吓着的样子,“师傅当时骂了句,说这剑‘命不该绝,也活不长’,最忌反复试,试一回散一分。弟子蠢,听不懂……是不是这个理儿?”
半真半假。窜青火、燎眉毛是真的,“活不长”是他现编的——可编得有鼻子有眼,恰好替周伯那套说辞添了块旁证。而且是从一个“蠢杂役”嘴里结结巴巴说出来的,最不像演。
周伯眼皮都没抬,顺势骂:“记这个倒记得清,让你添炭你还磨蹭。”
“弟子知错。”
胖炼器师“噗”地笑出声:“一个看炉的,倒比方师傅还明白。”
被唤作方明的瘦高老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下他若再坚持试剑,反倒像跟一个杂役、一个糟老头子置气,丢的是内堂的脸。
他冷哼一声,把按在剑上的手收了回去。
“……周师傅高明。”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过了。
李青石提笔在功簿上写了几行,柳青霜却抬了抬手。
“周师傅修剑时,他在旁边?”
堂里视线又转到陈青山身上。
来了。这才是今天真正那把刀。前头问剑凶险,却是冲着剑;柳青霜这一问,是冲着他这个人。
“回柳师姐,弟子在旁边添炭、记炉温、递刻刀。”他把歪铜胚放到小案上。
砰。声音不大,那副丑样子却很响。一个内堂学徒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出声。
他又取出旧纸:“这是复炼记录,周师傅让弟子三日内交给师姐,昨夜没写完。”
柳青霜一页页翻,翻到最后停住,念了一行:“子时三刻,炉火偏青,周师傅骂人一次。”
堂内又静了一下。周伯脸一黑。
“弟子当时困了,怕记漏,就什么都写了。”
胖炼器师又没忍住笑。周伯骂:“笑什么?老子昨夜只骂一次?他还记少了!”
这下连李青石都咳了两声。堂里气氛松了些。
只有柳青霜没笑。她合上纸。
“你看得懂补纹?”
“看不懂。”
“看不懂,还能把炉温记得这么细?”
“炉温和补纹不是一回事。”陈青山顿了顿,“弟子只会看火色。青了添炭,白了压灰,红得太亮就退半步,免得眉毛没了。”
这话朴实,又正好接上方才那番“燎眉毛”的说辞,一环扣一环。
越是这种要命的时候,越要把自己说得越蠢越好。
一个连补纹都看不懂、只会添炭看火色的杂役,谁会信他能接活二品断剑?聪明是催命的,蠢才是护身的。
“一个外门弟子,炉温记到这份上,倒也不算差。”方明皱眉。
操。别夸。这屋里,夸他的话比骂他的还要命。
陈青山立刻把袖口往上一拉,露出小臂两道旧烫痕。“烫多了,记得住。”
柳青霜却没接这些插科打诨。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昨夜,你一直在炉边?没离开过?”
图穷匕见。绕了一大圈,问的还是那句——昨夜你在哪。
陈青山心跳重重撞了一下,面上只露出茫然。“守了一夜炉,中间出去倒过两回炉灰。”他想了想,又老实补上,“院角那堆新炉灰还在,师姐若要查,弟子带您去看。”
倒炉灰是假,可那堆灰是真的——他特意倒在那儿的。一句能被验证的实话,最压得住九句没法验证的虚话。
柳青霜看着他,没说话。
“好了。”李青石把功簿一合,打破僵局,“昨夜修剑,周师傅为主,陈青山辅助看炉,各记一笔。柳师妹可有异议?”
柳青霜落笔很快。“没有。”
这一个“没有”,陈青山等了一炷香,后背的冷汗也淌了一炷香。落进耳朵里,比赵铁手当初那一巴掌还响。
过了。满堂的明白人,到底没一个看穿。
陈青山站得近,眼角扫见她写下那一行——“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之。”
“周伯护之”。这四个字让他胃里发酸。
她没抓到把柄。可她也一个字都没信。
李青石取出一块黑木牌和一张薄纸。“陈青山,记三十贡献。
另给藏书阁外阁临借资格一次,限三日内用,只可借阅或折买外阁低阶杂籍、残籍一册。”
啪。木牌落案。
三十贡献。外阁临借。
陈青山赶紧把头压得更低。不能笑——这屋里现在笑出来,就是把刚才那身冷汗白流了。
周伯却不满:“才三十?”
“周师傅,他只是看炉。”
“看炉不要命啊?昨夜那炉火差点把他眉毛烧没。”
李青石笑着摇头:“三十以内的残杂书随他挑,已是破例。再要,我只能去请堂主批了。”
周伯这才哼了一声。“行吧。小气。”
断剑重新收进木匣。几个炼器师还围着补纹争论,方明想再开口,被李青石一句“剑要送回内堂试用”压了回去。
陈青山跟着周伯往外退。经过柳青霜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陈青山。你很会,把自己说笨。”
这话不好接。接重了像狡辩,接轻了像默认。
陈青山看了看那块丑铜胚,低声道:“弟子要是聪明,就不会把铜胚炼成那样了。”
柳青霜瞥了一眼那块丑得理直气壮的铜胚,到底没再说什么。
“三日内,复炼记录照交。”
“弟子明白。”
出了炼器堂,山风一吹,陈青山才惊觉后背早已湿透,贴着伤口,凉得发抖。
这一关,比他想的还险。差一点,就栽了。
周伯走到石阶下,忽然停住。“牌子拿来。”他看了看正反面又丢回去,“外阁只借最破、没人看的。完整功法人人盯着,借了要登册、要查;残的没人管,越没人管,越好带回家,越好糊弄。”
陈青山摸着那块黑木牌,指腹蹭过背面的“三十”二字。
别人嫌少。他不嫌。
三十贡献,一次临借,再加一屋子人都懒得看的残卷破书——这一趟九死一生,捞回来的,是一条能往“鼎”里喂的新路子。
发了。
他低着头,把那点笑死死压进嗓子里。
可还没等这点暗喜焐热,周伯下一句就兜头浇了下来。老头儿望着炼器堂那扇还冒着热气的门,没回头。
“高兴得太早。”
陈青山脚步一顿。
“那剑,能用三次。”周伯声音压得很低,“李执事拿回去是要‘试用’的。今日方明没敢当场试,回头到了内堂,他们一次、两次、三次,迟早把这三次用干净。”
“用干净了……会怎么样?”
“会断。”周伯吐出一个字,“当着众人的面,断在某个人手里。”
他终于回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陈青山。
“到那时候,没人会怪我老头子手艺潮。他们只会一遍遍回头问——一柄死透的二品断剑,凭什么能‘诈活’三次?这天底下,到底是谁,有这种邪门的手段。”
山风穿过檐下那排剑胎,叮叮当当,响得人心慌。
陈青山怀里的黑木牌,忽然就没那么烫了。
他懂了。
今日这关,不是过去了。是被那柄剑,揣着三次的引信,送回了内堂。
三次。
倒数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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