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鼎变
昨夜杀人换回来的,不只是一身伤。
还有识海里这口闹腾了一宿、兴奋得发烫的鼎——它惦记上了什么,陈青山心里隐约有数,只是还没腾出手来看。
门栓插上以后,陈青山先低头。
门槛里有血。一滴,黄豆大,卡在灰砖缝旁边。
伤能藏在衣服底下,地上的血不行。他摸到桌脚下那块旧抹布,混着炉灰,往血点上反复蹭,蹭到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血。
看不出来了。
他扶着桌腿坐下,反手一摸背,道袍和伤口粘死了。半碗隔夜凉水往肩背一倒,咬住布角,连皮带肉一块撕开。
刺啦。
陈青山额头抵住墙,半天没喘上气。灰布面具死时那双眼睛又冒了出来。
不能想。昨晚不杀那人,今天躺沟里的就是自己。
止血散是从那人身上摸来的。他先抹一点在手背试了十几息,不麻不痒,才敢往伤口上撒,用布条把肩背缠成歪歪扭扭一坨,血慢慢止住。
血衣还在脚边。烧不得,味儿太重;拿出去扔,更蠢。他扒出练手炉里的冷灰,一层层盖上去,焦灰味盖过血腥味。
他掀开床底靠墙那块松砖。
血衣、北山图,一并塞进去。
黑令牌到手上时,他停了一下。正面龙纹,背面一个“北”。
坊市里的金色龙纹、北山图上的玄片、这块北字令牌,是一串的。扔了,线断;留身上,一搜就死。
陈青山拿油纸裹了三层,塞到洞最里头。松砖按回去,撒灰,用鞋底蹭平。
刚蹭完,墙那边咚了一声。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在墙后。
“你屋里什么味儿?糊了?”
陈青山看着床底。
“炉子。”
“啊?”
“昨晚炼废了,炉灰没倒。”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炼器的真有病,大早上也闻得下去。”
陈青山没接话。
接多了容易露。
周小满又道:“对了,早上柳青霜师姐那边来人了,查出入册,孙执事把册子翻了好久。”
陈青山手指停住。
谁哪天出山,谁哪天回来,那册子上差一笔都能翻出来。
“查到你没?你最近不是老往外跑吗?”
“昨晚在屋里炼器。”
这话太空,撑不住盘问。得有东西。
他往练手炉里塞炭,又扔进一块废铜,火一起,焦味盖住药味,再拿小锤敲铜。
当。当。当。
谎话不能只靠嘴,得有声、有味、有个能拿出去给人看的破玩意儿。
外面敲着废铜胚,识海里,造化鼎却震得他太阳穴发麻。
从昨夜杀人回来,它就没停过。
不是饿。
是兴奋。
铜钩先丢进去。
灰布面具贴身用的法器,留一刻都是祸。鼎火卷上去,钩刃软成赤红汁液。
七块夹金丝矿石也沉进火里。
金丝一亮,造化鼎猛地一震。
陈青山小锤砸偏,砰地敲到炉沿上。
“轻点。”
鼎不理他。
火焰由红转金,矿石外层一片片剥落,金丝最后才融,沉到鼎底。
就在金丝化尽的那一瞬,鼎壁上裂开一道新的金纹。
不是裂坏,是长出来的,像枯枝抽了新芽。
陈青山心头一跳。这种感觉他太熟了——上一次鼎壁“长东西”,鼎就能直接收物入识海;再上一次,他就能一眼看穿法器虚实。每长一回,这口锈鼎就强一截。
这口鼎,是会自己进化的。
他屏住呼吸,随手把脚边那面黑藤盾丢了进去。盾是从灰布面具身上扒的下品法器,盾心一道旧裂,本想熔了灭迹。
可黑藤盾刚入鼎,没往熔炼区沉,反被那道新金纹一把拖住。
火没把它化掉。熔好的赤汁、金砂,反倒被一缕缕抽出来,顺着盾心裂口往里灌。焦黑的藤条重新贴合,那道贯穿的旧裂,肉眼可见地合拢、收口、抚平。
陈青山瞳孔一缩。
这不是熔炼。
是修补。
别人的炉只能把好料炼成好器,炼坏的、断的、裂的就是废品。他这口鼎,能把废的、坏的、断的,补回来。
一面带裂的下品法器,坊市顶多算半价货。补好了,就是一面能挡命的完整法器。一进一出,凭空多出小半件法器的价。
这要是放到断掉的灵器、裂了的丹炉上呢?
满宗门的炼器师挤破头修不好的断器,到他手里,关上门,一炉就活。这天底下,独他一份。
发了。
提纯是把石头里的金子抠出来,修补是把碎金子重新拼回去——两条路,他一个人占全了。
他强压着那股往上冒的热劲,把黑藤盾取出来。盾面温热,旧裂没了,只留一线极淡的痕。注一丝灵力进去,一层薄光浮起,沉,稳。
这东西不能见人。可真有事,往身前一横,能挡一下,他就能翻窗,就能活。
陈青山把盾用破布裹成一坨,塞到床板下,拿两块废铁压住。
鼎底剩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入手却沉,比当初的铁元晶还烫手。
陈青山刮下一点,舌尖碰了碰。
辣。
不是毒。
是火属性的精华,浓得呛人。
他只敢吞半粒。
热流一路冲到丹田,亏了一夜的灵力像被兜头浇了瓢热油,呼啦一下烧旺。陈青山撑住桌沿,汗一颗颗往下掉,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撑的胀劲,舒坦得他差点哼出声。
练气三层初期那道卡了好些天的坎,被这股热流一撞、再撞——
气旋猛地一沉,稳稳落进了新的位置。
练气三层中期。
一夜之间,杀了人,丢了血,还往前蹚了半层修为。
爽是真爽。可这股爽劲只在胸口转了一圈,就被他死死按了回去。
这半层,外头一丝都不能露。柳青霜不是张猛那种蠢货——一个练气三层初期的杂役,一觉醒来涨了半层,鬼才信。
越是得了天大的好处,越要装出穷酸落魄的样子。这道理,他从废器房挨克扣那天起就刻进骨头了。
剩下两粒半晶砂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柜夹层,又拿一把锈钉压上去。
穷鬼的柜子,就该是锈钉。
练手炉里的废铜,已经被敲成一块七扭八歪、边角起毛的歪胚。
好东西解释不清,坏东西才像他的手艺。
床底那面补好的盾、石柜里两粒半晶砂、识海里那条新长的修补纹——屋里这点东西,随便拎一样出去都够他死十回,可也都是他翻身的本钱。
藏得住,就是命;藏不住,就是祸。
门外来了脚步声。
不是周小满。
“陈师兄。”
孙越。
陈青山把歪铜胚摆到炉边最显眼的地方,才过去开门。
门一开,药味、焦味、炉灰味一股脑涌出去。
孙越皱了皱鼻子。
“你真炼了一夜?”
“废了。”陈青山侧身,让他看炉子,“还炸了一下。”
孙越目光落到他肩背的布条上。
陈青山没有挡。
越挡越假。
“伤成这样?”
“小炉子不稳。”
孙越显然不太信,但没追问,只压低声音:“柳青霜师姐让你午后去执事堂。”
陈青山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边。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孙越往院外看了眼,“她手里拿着出入册。”
屋里炉火噼啪一声。
陈青山脸上笑了下。
“知道了。”
孙越看他一眼,最后只道:“小心点。”
门关上,脚步声走远,背上的布条又湿了一点。
午后,执事堂。
那本出入册上记着他每一次出山、归宗的时辰,柳青霜捏着它等他,等的就是哪一笔对不上。
可他怀里揣着糊弄人的丑铜胚,床底压着不能见光的盾,石柜锁着要命的晶砂,识海里还盘着一口刚“变”过、谁也不知道的鼎。
带着这一身藏不得的家当,去见全宗门最不好糊弄的那个人。
换个练气三层的杂役,这会儿怕是腿都软了。
可陈青山心里那点慌,转个身就压住了。柳青霜再精,她查的是“一个穷杂役昨夜去没去过不该去的地方”;她做梦也想不到,这穷杂役怀里揣着的,是一口能点石成金、化废为宝的鼎。
查吧。账面上,他干干净净。
陈青山把铜胚往怀里按了按,贴着还在渗血的伤口,抬手推开门。
日头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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