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金银滩上的教条主义
吉普车在金银滩的沙石土路上颠簸起伏。
这里是二二一基地的二号试验场外围。
雷老虎坐在副驾驶,扯着嗓子,催促司机把油门踩到底。
林建国坐在后排座位,双手攥着那只磨出毛边的帆布工具包。
刚才那声巨大的闷响,就是从前方工场传来的。
黑色的浓烟在半空中翻滚。
十分钟后,吉普车带着一路烟尘,一个急刹,停在试验场大院里。
场院里十分混乱。
几个穿着厚重帆布防护服的工人,正用铁锹,清理着地面上的焦黑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熏的人眼睛直流泪。
不远处的浇注车间门前,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
这人叫张博文,是留苏归国的聚合物理专家,也是这边的技术主管。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这会儿他正指着几个大木箱,冲着几个技术员大声斥责。
“这批模具是谁同意接收的,尺寸偏的这么离谱,直接拿去废料场砸了。”
张博文走上前,用脚重重踢了一下木箱边缘。
“我们在做的是保卫国家的重器,不是闹着玩的。”
“这种乡镇企业水平的模具,表面全是不平整的突起。”
“高能炸药浇进去,受热膨胀卡在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用这种东西浇注高能起爆药,简直是拿大家的命开玩笑。”
旁边的技术员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张博文越说越气,挥着手招呼远处的工人。
“马上安排卡车,把这些破烂拉走销毁。”
“我看谁批的接收单,赶紧给我作废。”
“慢着。”
雷老虎大喝一声,大步走上前。
他一把推开准备搬箱子的工人。
“这模具是五机部重点企业红星兵工厂送来的。”
“谁给你的胆子说销毁就销毁?”
张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看到雷老虎肩上的肩章,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首长,这不是我们挑剔。”
“这是起爆透镜,对尺寸的要求到了微米级。”
“您看看这模具表面,坑坑洼洼的,完全不符合苏联最高设计局的规范文件。”
“我们按图纸倒进去的高能起爆药,全粘在上面脱不下来。”
“强行脱模就开裂炸膛,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废品销毁造成的。”
林建国提着帆布包,走到木箱前。
他掀开垫在上面的防潮油纸,看清了里面的特种陶瓷模具。
这确实是他徒弟陈小兵带人烧出来的。
边角处,还留着红星厂一号车间特有的暗记。
林建国伸出粗糙的手指,顺着模具内壁摸了一圈。
张博文见状急忙出声制止。
“哎,那位同志,你别乱摸。”
“这都是要进保密工场的东西,沾上汗渍会影响炸药成型的应力。”
林建国没理他,从兜里掏出几张草纸,擦了擦手。
“你说这模具表面坑洼不平,不符合苏联图纸是吧?”
张博文扬起下巴,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苏联专家留下的大纲写的很清楚,内壁光洁度必须达到十二级。”
“这批模具连十级都勉强。”
“炸药液浇进去,受冷收缩,应力全挂在这些微小的粗糙面上。”
“稍微受点外力就会裂开。”
林建国把工具包放在木箱上,拉开拉链。
“你叫张博文是吧?”
“留苏学的高分子聚合物理?”
张博文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是的,莫斯科大学毕业,我老师是……”
林建国打断他的话。
“行了,别罗嗦了。”
“我问你个事儿,莫斯科的海拔是多少?”
张博文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问题。
旁边的技术员小声接话。
“莫斯科是平原,海拔一百五十米左右。”
林建国点点头,指了指脚下的黄土地。
“那咱们这金银滩呢?”
张博文脱口而出。
“平均海拔三千两百米。”
林建国从包里掏出一把钢板尺,又拿出一个装红丹粉的小铁盒。
“这就结了。”
“海拔一百五十米的图纸,你原封不动搬到三千两百米的高原上来用。”
“这不叫严谨,这叫死板。”
张博文脸色涨红。
“科学参数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不管是平原还是高原,物质的热胀冷缩规律不会变。”
林建国用手指蘸了一点红丹粉,涂在模具内壁的一个微小起伏上。
接着他把钢板尺紧紧贴合上去,对着阳光看了看。
“规律是不变,但环境变了。”
“金银滩这里气压低,常年干燥,昼夜温差大。”
“你们按苏联平原环境调配的炸药溶液,在这里冷却时,水分挥发速度比平原快两倍。”
林建国拿着尺子在模具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挥发快,冷缩率就会放大。”
“原本图纸上标的千分之二冷缩率,到了这高原上,至少变成千分之四点五。”
“你要是真用十二级光洁度的平滑模具,炸药收缩过快,底部悬空,当场就会从中间断裂。”
在场的所有技术员都愣住了。
张博文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建国拍了拍木箱边缘。
“红星厂这批模具,表面那些肉眼看不清的微小起伏,是我专门安排他们留下来的。”
“这叫阻尼微槽。”
“用来增加摩擦力,拖慢高能炸药在高原环境下的收缩速度。”
“让炸药柱能慢慢定型,释放内部应力。”
雷老虎在旁边听的直点头。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看林建国镇定的样子,就知道这事稳了。
张博文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都是你的主观推测。”
“没有任何苏联资料,能证明高海拔会对收缩率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你用土办法改出来的模具,真要上了生产线,出了事故谁负责?”
林建国从包里掏出那本掉皮的八级钳工证。
“真要是出了事故,我拿命负责。”
“再说了,你们按苏联图纸自己浇注的那些平滑模具,难道没出过事?”
这句话直戳张博文的痛处。
确实,自从苏联专家撤走,带走了关键的图纸参数。
他们尝试用自己的平滑模具浇注高能起爆药,失败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要么是脱模困难,要么是内部出现空洞。
就在刚才,一批刚浇注好的药柱又报废了。
张博文换了一口气,刚想说话。
远处浇注车间的双扇铁门被推开。
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人,小心翼翼的推着一辆平板小车走出来。
小车上放着一块刚刚完成脱模的半米高炸药柱。
这是张博文他们,用自己打磨的高光洁度模具做出来的试验品。
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灰黄色。
张博文快步走过去。
“都慢点推,别颠着了。”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脱模成功的一块,马上送去探伤室检查。”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都围了过去,脸上带着喜色。
林建国站在原地,拿着块布,擦拭着手里的钢板尺。
他看了一眼那块炸药柱,淡淡的开了口。
“别送去探伤了,已经废了。”
张博文猛的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恼怒。
“你别在这里信口开河。”
“这块药柱表面光滑,脱模顺利,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瑕疵。”
林建国把尺子揣进兜里,用手指着炸药柱中上部的位置。
“平原的配方拿到高原用,应力没地方释放。”
“外面看着好好的,内部压力很大。”
“不出三分钟,就得从中间裂开。”
张博文冷笑了一声。
“危言耸听。”
他转头指挥工人,继续往前推车。
平板车的橡胶轮子在地上压过一道细小的石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微弱的吧嗒声从炸药柱内部传了出来。
张博文的脚步停住了。
围观的技术员们也都安静下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块原本光滑平整的半米高炸药柱表面,突然毫无预兆的崩裂开一条细纹。
那条细纹顺着药柱的中段,迅速向上蔓延。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灰黄色的炸药柱直接从中间一分为二。
切口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因为快速收缩而产生的大量气孔。
场院里十分安静。
张博文呆呆的看着断裂的药柱,两腿发软。
他赖以信任的苏联最高规范图纸,在事实面前失去了作用。
雷老虎走到林建国身边,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老弟,还是你行。”
林建国拎起帆布包,看向张博文。
“行了,别愣着了。”
“安排工人,把红星厂的模具搬进车间。”
“咱们今天,按高原的规矩重新浇一炉。”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857/5457295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