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千转万转稳如山
穿透岩层的防空警报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十几分钟,终于慢慢停歇。
二号副洞里的众人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谁也不敢大喘气。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警卫排长赵猛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口喘着粗气。
“没事了,虚惊一场。”赵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敌机在八百公里外转了个大弯,没往咱们这边飞。”
周汉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旁边的木头弹药箱上。
他掏出洗得发黄的白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那十几分钟,他连遗书的内容都在脑子里想好了。
林建国倒是没多大反应,他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尘。
“行了,既然天塌不下来,咱们就继续干活。”
林建国招呼着众人,目光看向那台巨大的离心机。
张建军咽了口唾沫,走到控制台前,手心里全是汗水。
林建国走过去,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
“别紧张,按规矩来,就当是过年放个大炮仗。”
张建军咬着牙点点头,目光盯着面板上的绿色启动电闸。
他用力吸了一口地下洞库里潮湿的空气,手指按了下去。
“啪嗒”一声脆响。
电流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响起。
主电机开始嗡鸣,厚重的机匣内部传来转子转动的声音。
起初的声音很闷,接着逐渐变得尖锐起来。
转速表上的指针开始缓慢向上爬升。
三千转。
五千转。
一万转。
声音越来越大,从小提琴般的嗡鸣,变成了高频的蜂鸣声。
周汉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转速表,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电压正常。”张建军大声汇报。
“电流平稳,没有波动。”
刘石头和王大锤站在十米开外,手里还攥着沉甸甸的大扳手。
他们俩连大气都不敢出。
转速继续飙升。
两万转。
两万五千转。
三万转。
这是以前三号机出事时的极限数据。
周汉民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有些哆嗦。
“林同志,过三万了。”周汉民的声音带着颤音。
林建国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机匣,稳如泰山。
“慌什么,还早着呢。”
三万两千转。
三万五千转。
就在这个时候,厚重的铸铁机匣突然发出一阵抖动。
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摩擦声。
控制台的指示灯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站在控制台旁边的小李,是个刚分来不久的年轻技术员。
小李脸色煞白,大喊一声。
“要炸了!”
他直接扑向控制台,伸手就要去拉红色的紧急断电闸门。
林建国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
他大手一挥,用力按住电闸的把手,把小李挡在外面。
“干什么!”林建国大喝一声。
小李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林师傅,机器抖了!再不断电,转子就要碎在里面了!”
“不能断!”林建国怒视着他。
“现在断电,离心力失去牵引,转子马上就会弯曲报废!”
周汉民也慌了神,几步跑过来。
“林同志,这声音不对劲啊,以前三号机刮擦就是这个动静!”
林建国站在电闸前,寸步不让。
“这是共振临界区。”
他指着机匣,大声给众人解释。
“软轴自平衡原理你们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陀螺在刚开始抽的时候,是不是东倒西歪?”
“等速度上去了,它自然就立正了!”
“现在正是转子找重心的关键时候。”
“谁敢拉闸,就是毁了这台机器!”
小李满脸是汗,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万一炸了,咱们这几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林建国冷笑一声。
“我林建国干活,从来不凭运气。”
“你们竖起耳朵听这声音,虽然抖,但是频率非常均匀。”
“没有那种金属被撕裂的哑音。”
“这就说明阻尼环和石墨针尖正在起作用。”
林建国转头看向张建军。
“看好仪表,继续升速,不管多大动静,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电闸!”
张建军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转速表的指针还在往上走。
三万六千转。
三万八千转。
机匣的抖动依然存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石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求着各路神仙保佑。
王大锤闭上眼睛,干脆不敢再看。
周汉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中山装紧紧贴在身上。
三万九千转。
突然,那阵让人揪心的抖动消失了。
高频的蜂鸣声变得极其平顺,甚至悦耳。
转速表指针稳稳停在四万转的刻度上。
张建军瞪大了眼睛,看着仪表盘,声音激动得发劈。
“林师傅,各项数据全部正常!”
“轴承温度六十五度,没有超标!”
“震动幅度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整个二号副洞里,只有电机平稳运转的嗡鸣声。
林建国松开按着电闸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到机匣跟前。
他伸手在工装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币。
铝制的硬币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
林建国捏着硬币,轻轻立在运转的机匣外壳上。
他松开手。
硬币稳稳地立在那里,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周汉民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枚硬币。
小李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四万转的超高转速。
里面是一根两米多长、壁厚不到两毫米的铝合金细管。
居然能平稳到这种地步。
连一枚轻飘飘的硬币都震不倒。
“成了。”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平淡。
这句话一出,整个车间安静了三秒钟。
接着,爆发出掀翻顶棚的欢呼声。
王大锤抱住刘石头又蹦又跳,手里的扳手都扔了。
张建军激动得直拍控制台。
小李满脸通红,走到林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师傅,我错了,我刚才太冲动了,差点坏了大事。”
林建国摆摆手,没有怪他。
“规矩就是规矩,以后遇事多听多看,少动手。”
周汉民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立着的硬币。
他慢慢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专家,眼眶红得吓人。
他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里夹杂着这么多年的憋屈和巨大的压力。
“三年了啊!”周汉民边哭边喊,声音嘶哑。
“毛熊专家撤走的时候,带着图纸,指着我的鼻子骂。”
“他们说我们十年都造不出这台机器!”
“今天,我们终于自己干出来了!”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都红了眼圈,纷纷抹着眼泪。
林建国没有跟着欢呼,也没有去劝周汉民。
他转过身,看向二号副洞的深处。
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台一模一样的离心机机柜。
它们现在还是冰冷的死物。
林建国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一号机是成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这几百台机器,全都需要手工改造,这活儿可有的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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