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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蓝呢大衣与土布工装


清晨的红星兵工厂一号车间,机油味混着切削液的味道直冲脑门。

林建国刚领着钟大山把二号车间的深孔镗床清理出来,大门外就开进两辆军用吉普。

车门推开,下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蓝呢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脚下的牛皮鞋擦得锃亮。

这打扮,跟车间里穿着打满补丁土布工装的工人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来人正是空军雷达设计院专家组组长,宋文彬。

西南军区那边急着要高空瞄准雷达,上头不放心,特意把燕京的专家组连夜用专机送了过来。

宋文彬夹着公文包走进车间,脚踩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车间里那些掉漆的老旧机床扫过,眼底的嫌弃根本藏不住。

“谁是林建国?”宋文彬开口,声音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林建国把手里沾着黑油的抹布扔进废料筐,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是。”

宋文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这人看着顶多二十五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还磨破了边。

就这么个钳工,能解决两万米高空雷达的减速齿轮箱?

宋文彬走到车间中央那张长条木桌前。

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还散落着几把扳手和游标卡尺。

他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把桌上的工具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接着,他拉开公文包,掏出一沓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林师傅,咱们时间紧,我长话短说。”

宋文彬把图纸一张张摊开。

“这是雷达减速机构的总成图纸,一共二十张,全套俄式标准。”

他手指重重敲在其中一张图纸的中心位置。

“这里,箱体内部的双曲面伞齿轮。”

宋文彬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工人。

“这种齿轮的齿面空间曲率极高,加工难度极大。”

“按照工艺规范,必须使用捷克进口的W100型卧式镗床,配合专用的弧齿锥齿轮铣齿机,才能保证三微米以内的光洁度。”

双曲面伞齿轮,是雷达转动机构的核心。它能让雷达天线在高速旋转时保持平稳,误差一旦超过规定值,雷达屏幕上就会全是雪花点。

而捷克产的W100卧式镗床,是这年头国内能弄到的顶尖精密加工设备,全国也找不出几台。

宋文彬指着车间角落里那几台苏制老车床。

“你们红星厂就靠这些破烂玩意儿?”

钟大山听见这话,手里抓着的三十六号大扳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全冒了出来。

李卫国也沉下脸,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林建国身侧。

老工人们在红星厂熬了半辈子,把这些机床当宝贝供着,哪受得了外人这么糟践。

宋文彬没理会工人们的情绪,继续输出他的理论。

“西南前线防空导弹营急需这套雷达去锁定敌方高空侦察机。”

“这是掉脑袋的军国大事。”

“把这么核心的试制任务交给你们这种山沟沟里的修理厂,简直是拿前线将士的命当儿戏!”

车间里的空气一下降到了冰点。

几个年轻学徒工已经涨红了脸,要不是李卫国拦着,早冲上去理论了。

林建国没搭理宋文彬的挑衅。

他走到旁边的工具柜前,端起自己那个缺了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漂着的高碎茶叶。

吸溜。

喝了一大口热水。

林建国放下茶缸,走到长条木桌前。

他没看那二十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总成图纸,反倒从图纸最下面,抽出一张写满运算公式的草纸。

这是宋文彬用来计算齿轮模数和受力系数的底稿。

林建国粗糙的手指在草纸上划过,最后停在中间的一行算式上。

“宋组长是吧?”

林建国抬眼看向宋文彬。

“你这第三级传动齿的齿根弯曲疲劳系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宋文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八级钳工能看懂这复杂的微积分算式。

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

“这是严格按照毛熊航空设计局的标准公式推导出来的。”

“代入材质的抗拉强度和屈服极限,留了百分之十五的安全余量。”

“理论数据无懈可击。”

林建国轻笑了一声。

“理论确实无懈可击。”

“可你这图纸要是真上了机床,做出来的齿轮送到两万米高空,顶多转三圈,整个雷达箱就得当场报废。”

宋文彬脸色一变,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套参数我们雷达设计院论证了整整半个月!”

林建国指尖重重戳在那行算式上。

“你照搬毛熊的温带标准,是不是忘了看这次的使用环境?”

“敌方的高空侦察机在两万一千米的高度。”

“那个高度的平流层,气温是零下五十度。”

林建国直起身,目光直视宋文彬。

“零下五十度,常规航空润滑脂会完全凝固,变成硬邦邦的胶块。”

“你的双曲面伞齿轮在没有润滑的情况下高速咬合,摩擦生热。”

“齿面温度骤升,而环境温度极低。”

“这种极端的冷热交替下,普通的合金钢会发生严重的冷脆现象。”

冷脆现象,是指金属在低温下塑性和韧性急剧下降,变得易碎。一旦受力,就会直接崩断。

林建国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你算疲劳系数的时候,把冷脆折减系数完全漏掉了。”

“按照你这图纸,齿轮一转,齿根直接崩断卡死。”

“到时候雷达天线变成瞎子,你让导弹营的战士们拿眼睛去瞄准吗?”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机油滴在地上的声音。

钟大山和李卫国对视了一眼,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词儿,但看宋文彬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宋文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林建国指着的那行算式,脑子里飞速重新验算。

两万米高空。

零下五十度。

润滑脂凝固。

冷脆效应。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他的技术盲区上。

他在办公室里对着苏联手册算了半个月,唯独没有考虑过实战中极端的工况环境。

宋文彬耳根子开始泛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被一个满身油污的钳工当众指出设计缺陷,这让心高气傲的学院派专家根本下不来台。

“就算……就算你说得对。”

宋文彬咬着牙,死鸭子嘴硬。

“既然不能用常规合金钢,那就必须使用抗冷脆的特种材料。”

“还要在不使用润滑脂的情况下,保证齿面的自润滑性能。”

“这种材料配方,连毛熊那边都还在实验阶段!”

他指着车间里的土砖墙。

“你们这里连个真空感应炉都没有,拿什么炼?”

林建国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材料配方的事,我来想办法。”

“机床精度的事,我也能解决。”

林建国看着他。

“你只需要告诉我,如果我做出来了,这图纸你签不签字?”

宋文彬被激怒了。

他一把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手在里面掏摸了半天。

当啷!

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被他狠狠砸在满是油垢的木桌上。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双曲面伞齿轮。

通体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只是边缘的三个轮齿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断裂剥落,断口处呈现出明显的冰裂纹。

这是冷脆崩断的典型特征。

“这是我们从一架坠毁的进口原装雷达上拆下来的残件!”

宋文彬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林建国。

“这就是你说的抗冷脆特种齿轮。”

“我们设计院化验了半个月,连里面的微量元素配比都没摸清楚。”

他喘了口粗气,放出了狠话。

“林建国,你不是能耐吗?”

“三天!”

宋文彬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天时间。”

“你要是能把这枚硬骨头仿出来,各项指标达到实战要求。”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沓图纸。

“这套雷达减速机构的总师签字权,我双手奉上!”

“以后这项目,你林建国说了算!”

林建国看着桌上那枚齿面剥落的伞齿轮,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个实物。

只要接触到实物,系统就能直接解析出材料配方和加工工艺。

林建国没废话,直接伸出沾着油污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枚冰冷的伞齿轮。

金属触及掌心的那一刻。

视网膜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骤然亮起。

【检测到高空精密雷达抗冷脆减速齿轮残件】

【航空雷达传动系统技术分支已激活】

【正在解析材料配方……】

【正在生成加工工艺曲线……】

大量的数据涌入脑海,林建国握着齿轮的手稳如泰山。

他把齿轮在手里抛了两下,转头看向李卫国。

“李师傅,去库房查查,咱们厂还有多少高纯度钼粉和镍粉。”

李卫国精神一振,大声应道。

“好嘞!我这就去!”

林建国又看向钟大山。

“大山叔,把二号车间那台精密深孔镗床的刀台拆下来,换上咱们自己配的钨钛钴硬质合金刀头。”

钟大山把三十六号扳手往肩膀上一扛,咧嘴笑了。

“包在我身上,保证刮得比镜子还亮!”

安排完活儿,林建国这才转回头,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宋文彬。

“宋组长,这几天山里冷。”

林建国指了指他那身单薄的蓝呢大衣。

“你这身行头不顶事儿。”

“去招待所领件军大衣裹上吧,别冻感冒了,耽误了三天后签字。”

说完,林建国拿着那枚残破的伞齿轮,转身走向二号车间。

留下宋文彬站在长条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图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车间里的老工人们各自散去干活。

路过宋文彬身边时,大家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在红星兵工厂,不看你穿什么衣服,也不看你挂着什么头衔。

能把铁疙瘩啃下来,那才是真本领。

林建国走进二号车间。

脑海中的系统光幕已经将特种材料的配方完全展开。

要在常规合金中加入百分之三的镍和百分之一点五的钼,通过特殊的阶梯式热处理,改变金属内部的晶相结构。

这样才能在零下五十度的极端低温下,保持足够的韧性和自润滑性。

没有捷克进口的卧式镗床?

那就用老工人的手艺,加上系统给出的偏心夹具图纸,硬生生把双曲面给车出来。

林建国把齿轮放在操作台上,拿起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开始画偏心夹具的草图。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这场两万米高空的无声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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