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锅土烟叶与劣质煤
夜里风大,大西南山区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林建国提着那把趁手的大号管钳,带着老赵和十几个夜班工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后山选煤厂的烂泥地里。
选煤厂老站长李全贵披着件破破烂烂的黄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蹲在煤堆旁边抽旱烟。
李全贵今年五十八,干了半辈子选煤,脾气倔得很,脸上全是煤灰洗不掉的黑印子。
他拿手电筒晃了晃眼前那堆黑乎乎的煤山,手电筒的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煤灰。
“林师傅,这就剩这堆高硫煤了。”
李全贵吐了口唾沫,踩灭了烟头。
“刘绍峰那个王八羔子,三天前把好焦炭全调给隔壁厂了,摆明了要看咱们一号高炉的笑话。”
林建国蹲下身,抓起一把煤渣在手心搓了搓。
手指沾满黑灰,凑到鼻子底下,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硫含量超标至少两个点,这玩意儿直接进高炉,炼出来的铁脆得能当饼干掰。”
老赵急得拍大腿,手里的铁锹在地上杵得当当响,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那咋办?没焦炭,高炉就是个废铁壳子。咱们总不能现去部里要专列运煤吧?”
有个年轻工人也跟着抱怨起来。
“就是啊,这烂摊子根本没法收拾,刘绍峰就是存心想整死咱们。”
林建国拍掉手上的煤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就地脱硫。”
李全贵愣住了,手里的茶缸差点掉地上,茶水洒了一裤腿。
“就地脱硫?拿啥脱?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化工厂都没有,上哪弄脱硫剂去?”
林建国指了指山脚下那片冒着白烟的石灰窑,又指了指山下的公社。
“生石灰。再加上点土办法。”
他转头看向老赵,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山下公社是不是有个土烟叶加工坊?”
老赵连连点头,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有啊,他们那烟叶劲儿大,抽一口能呛出眼泪,十里八乡都出名。你问这个干啥?”
林建国乐了,嘴角上扬。
“要的就是他们发酵完剩下的废渣。烟叶发酵残渣里有大量有机酸和生物碱。”
他用鞋底在烂泥地上画了个大圈。
“跟生石灰按比例一搅和,高温下一烧,就能把煤里的硫吸出来,变成炉渣排走。”
李全贵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林建国,半天说不出话。
“拿烟叶渣子炼铁?林师傅,你这脑瓜子咋长的?我干了半辈子煤,头一回听说这搞法。”
工人们听完也跟着乐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行了,别愣着,时间不等人。”林建国一挥手。
“老赵,你带几个人去拉烟叶渣。就说是咱们八一六厂急用,打个欠条。”
“李站长,咱们把这堆煤淘洗一遍,把大块的矸石和杂质挑出来。”
十几个汉子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干了起来。
铁锹翻动煤堆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水槽里的水冰凉刺骨,工人们的手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裂开了口子。
林建国也挽起袖子,跟着大家一起在水槽里捞煤块。
他动作麻利,一块块废石头被挑出来扔到一边。
“大家加把劲,今晚必须把这些煤洗出来。咱们不能让刘绍峰看了笑话。”
冷风吹过,大家的热汗却在头顶冒出一层白气。
凌晨两点,八一六厂夜班食堂。
车间里冷得结冰,食堂里却热气腾腾,玻璃窗上全是水汽。
炊事班大娘王翠花端着个大铝盆,从后厨走了出来。
王翠花是个热心肠,平时工人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给熬姜汤。
她腰上系着个发黄的白围裙,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来来来,赶紧趁热喝。刚熬好的大骨头汤。”
她拿大铁勺给工人们挨个舀汤,每一勺都舀得满满的。
林建国端起粗瓷大碗,刚要喝,发现碗底沉着几片切得很薄的腌腊肉。
腊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在热汤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他抬头看王翠花,有些意外。
王翠花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四下瞅了瞅。
“别声张。这是大娘自家过年舍不得吃的。你们干的都是保家卫国的活儿,得吃口好的。”
老赵也从碗里扒拉出两片腊肉,眼圈有点发红。
“大娘,这哪成啊。这可是你留给孙子解馋的。”
“咋不成?赶紧吃,吃饱了去收拾那个破炉子,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
王翠花瞪了他一眼,转身又去端热腾腾的杂面馒头。
林建国几口把热汤灌进肚子,腊肉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暖意从胃里一直升到头顶,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他放下空碗,在食堂的泥土地上捡了几块大小不一的小石子。
工人们端着碗,呼啦啦围了过来,满脸黑灰,眼睛却亮得出奇。
林建国用石子在地上摆了个九宫格。
“大家看好。等会儿加料,顺序绝对不能错,错一步,整炉铁水就废了。”
他指着顶端的一块白石子。
“第一层,先铺咱们洗好的高硫煤。煤层要薄,透气性才好,保证炉温能快速升上去。”
接着,他在下面摆了一块黑石子。
“第二层,铺生石灰和烟叶渣的混合物。这就是咱们的脱硫剂。”
“高温下,脱硫剂会和煤里的硫磺发生剧烈反应,生成硫化钙。”
“硫化钙进到渣铁里,渣铁分离的时候,硫就跟着炉渣排走了。铁水就能保住。”
老赵听得连连点头,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
“这法子绝了。不过林师傅,就算铁水出来了,咱们没有高纯度的铌钛,核潜艇的主循环泵轴承还是做不出来啊。”
“西南特钢二厂那边卡着咱们的料,咋办?”
林建国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西南特钢二厂扣着咱们的高纯度铌钛原料不放,借口说没有调令。”
他把一块带棱角的石子重重拍在地上,砸起一阵灰尘。
“他们就是想卡咱们的脖子。刘绍峰早就跟他们通过气,等咱们高炉废了,他们好把核潜艇的活儿抢过去请功。”
李全贵气得直咬牙,把手里的馒头捏变形了。
“这帮孙子,真不是东西。国家的大事也敢拿来算计,就不怕遭报应。”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
“不用管他们。等咱们这炉铁水出来,有了底气,他们就得乖乖把原料送过来。”
“咱们只要把这炉子点着了,后头的账慢慢跟他们算。”
“行了,都吃饱了吧?开干。”
工人们齐刷刷站起身,拿着工具,斗志昂扬地往外走。
凌晨四点,一号特种高炉车间。
高炉立在车间中央,是个巨大的铁家伙,炉壳上还有之前修补留下的痕迹。
林建国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
主控台上的仪表盘有很多已经老化,上面的刻度都有些模糊,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风机组准备。”
“风机组就位。”老赵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透着兴奋。
“加料组准备。”
“加料组就位。”李全贵喊道,声音洪亮。
林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四点一刻。
“开鼓风机,给二号风口送风。”
老赵拉下墙上的电闸。
巨大的风机轰鸣起来,车间里的灰尘被吹得漫天飞舞。
“加料。”
李全贵带着人,把拌着石灰和烟叶渣的煤块一车车推进加料口。
炉膛里的温度开始攀升。
温度计的指针从六百度慢慢往上爬。
七百度。
八百度。
九百度。
林建国盯着仪表盘,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脱硫反应开始了。老赵,注意观察风口颜色。”
老赵趴在二号风口的观察窗前,眯着眼睛往里看,手遮在眉骨上挡光。
“林师傅,火苗变蓝了。”
林建国松了口气,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蓝火说明硫磺正在燃烧,脱硫剂起作用了。保持风量,别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整个车间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刚刚开始鼓风点火的高炉二号风口,突然喷出一股猩红色的回火烈焰。
烈焰窜出两米多远,热浪扑面而来。
老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撤。
紧接着,主控台上的防爆阀警报刺耳地拉响了。
红色的警报灯在车间里不停闪烁,映得人脸通红。
“不好。气压倒灌了。”老赵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调了。
林建国一把推开主控台的椅子,大步冲向二号风口。
“别慌。切断风机电源。快。”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857/5457304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