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封电报改命八级工
吉普车停在红星厂大门外,天已经黑透。
林建国没回宿舍,拎着帆布包直奔一号车间。
李卫国正带着几个老工人,围着那三台刚立过大功的改装车床做保养。
“先停停,开个短会。”
林建国把包扔在工作台上,抓起粉笔走向黑板。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筒截面,接着在里面画了一根带刀头的长杆。
粉笔敲得黑板梆梆响。
“步枪导气管的任务算翻篇了。五机部刚下了新活儿,七十六毫米加农炮身管预研。”
车间里没了动静。
李卫国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建国,你刚才说啥?加农炮?”
“对,五四式七十六毫米加农炮。”林建国指着黑板上的图。“咱们要把这三台改过深孔钻的车床,再升级一次,改成简易深孔镗床。”
镗孔,就是用镗刀把原本的孔径扩大、修光。
这活儿对设备的刚性要求极高,稍有震动,孔就废了。
李卫国看着那几台掉漆的老车床,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C616皮带车床,打个十几毫米的步枪管还凑合。七十六毫米的炮管?吃刀量那么大,一开机主轴就得散架。”
“所以要大改。”
林建国在图纸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第一,主轴箱原装轴承全部拆掉,换重型圆锥滚子轴承。”
“第二,床身上加装刚性镗杆支撑架,把镗杆死死抱住,不让它抖。”
“第三,高压冷却排屑系统得升级,拖拉机柴油泵不够用了,去镇上搞一台大功率水泵。”
他说完,转头看向蹲在墙角抽旱烟的钟大山。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咱们得自制硬质合金镗刀。老钟,这活儿还得靠你那土窑。”
钟大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没起身。
“林大技术员,你别指望我了。”
“我那一个月的借调期明天就满。青山矿革委会的刘主任下午刚打过电话,让我明天一早就滚回去,继续上台子接受思想教育。”
钟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造大炮是你们红星厂的荣幸,我一个走白专道路的坏分子,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林建国看着钟大山往外走的背影,没去拦。
他转头看向刚进车间的赵刚。
“厂长,老钟不能走。没他烧的特种刀头,咱们连炮钢的一层皮都啃不下来。”
赵刚急得直搓手。
“我知道他不能走。可人家青山矿隶属省煤炭厅,咱们是五机部管,跨着系统呢。我刚才在电话里给那个刘主任说尽了好话,人家就是不放人,非说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就用更硬的原则去压。”
林建国拿过毛巾擦掉手上的粉笔灰。
“咱们走上层路线。你现在去邮电局,给五机部轻武器研究所的沈若瑜主任拍加急电报。”
“电报怎么写?”
“就说红星厂正在攻关七十六毫米火炮核心工艺,急需特种硬质合金专家钟大山。青山矿如果强行把人带走,导致国防重点项目停滞,责任由他们全权承担。”
赵刚打了个激灵。
破坏国防建设,这帽子扣下来,十个刘主任也扛不住。
“好,我这就去!”
第二天上午,红星厂大门外传来沉闷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缓缓开进厂区,停在一号车间门口。
两名押车的解放军战士跳下车,解开后车厢的帆布绳。
帆布掀开。
阳光下,五根两米多长、碗口粗的暗灰色钢棒整齐地码在车厢里。
整个红星厂的工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
大家站在三米开外,伸长脖子看着,谁也没敢上前摸一把。
“乖乖,这就是造大炮的铁疙瘩?”五级钳工刘大壮直咽唾沫。
“这叫炮钢。”林建国走上前,拍了拍冰凉的钢材。“35CrMoV特种合金钢。硬度、韧性、耐高温性能,比咱们之前打的步枪管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老周头在一旁小声问:“建国,这玩意儿贵不贵?”
“一根的价钱,够买咱们厂两台车床。”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建国转头看向李卫国。
“老李,叫人卸车。动作轻点,别磕了皮。”
五根炮钢到厂,标志着红星兵工厂正式踏入了重型火炮制造的赛道。
没退路了。
下午,一号车间里叮当乱响。
林建国正带着李卫国拆解第一台车床的主轴箱。
两人满手油污,正把一个硕大的重型轴承往主轴上套。
钟大山背着个破铺盖卷,慢吞吞地走进车间。
“老李,我走了。以后有机会去青山矿,我请你喝地瓜烧。”
李卫国直起腰,拿油乎乎的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老钟,你真走啊?那土窑里的火还生着呢。”
“不走等着人家派保卫科来抓?”钟大山苦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老钟,等等。”
林建国从车床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把大扳手。
没等他说话,赵刚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一路小跑冲进车间。
“建国!老钟!批了!”
赵刚停下脚步,把电报纸往林建国眼前一递。
“五机部直接给省煤炭厅发了公函。省里刚才下了调令,钟大山同志的人事关系即日起正式转入红星兵工厂,享受八级工待遇。谁敢阻拦,按破坏军工生产论处!”
钟大山手里的铺盖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赵刚。
“厂长,你没骗我?我不用回去挨批斗了?”
“不用了!以后你就是咱们红星厂的人!”赵刚大声回道。
车间里爆出一阵叫好声,刘大壮带头鼓起掌来。
钟大山深吸了一口气,一脚把铺盖卷踢到角落里。
他转身大步走向后院的小土窑。
“老李,把钨钴粉给我备好!今天老子非烧出个削铁如泥的刀头来!”
大家正高兴着,赵刚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林建国。
“建国,钟大山的事是好消息。但电报后面,还有一句话。”
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扳手。
“说。”
“沈主任在电报里提了一句。”赵刚压低声音,“东山第一重型机器厂那边,昨天下午已经完成了首根七十六毫米炮管样件的试镗。”
车间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东山一厂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老牌重工企业。
设备全是毛熊援助的重型深孔镗床。
赵刚干咽了一下。
“人家比咱们,快了整整一个月。”
林建国低头看着手里沾满油污的扳手。
旁边是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皮带车床。
他随手把扳手扔在台面上。
“他们照搬毛熊的单层镀铬工艺,试镗得再快,打五百发照样报废。”
林建国抓起抹布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老李,今晚不睡了。”
“天亮之前,第一根镗杆必须上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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