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公堂
刑部正堂今日坐满了人。三楹开间的厅堂被日光从高高的窗格间灌进来,照得青砖地面明晃晃一片。
堂上官椅空着,两侧各摆了一排客座,坐着大理寺、都察院派来的观审官员,个个正襟危坐,袍角垂得齐整。
齐令仪站在堂下左手边,换了一身素白暗纹褙子。
右手边站着谢昀,大理寺的青色官服穿得齐整,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摞卷宗。
齐怀远站在齐令仪身后,穿着玄色外袍,原本微胖的身形如今清瘦了许多。
齐述站在他旁边,少年人挺着背,死死抿着嘴。
靠门边那一排旁听席上,齐婉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春衫,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耳上一对米珠坠子,整个人透着新嫁娘才有的那种鲜亮气色,嘴角翘着,时不时偏头和身边陪坐的陆家婆子低声说笑两句。
堂鼓响了三声,主审官落座,刑部侍郎姓陈,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目光往堂下扫了一圈,开口道:“齐家军械案复议,原告齐氏,所告何人?”
齐令仪往前迈了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只贴身藏了许久的契书原件,双手递上:“民女齐令仪,告户部右侍郎钱嵩,以齐家满门安危相胁,强夺通源号三成股份,并设局伪造签名、隐瞒条款、谋夺齐家漕运产业。”
她话音落下,堂外传来脚步声。
钱嵩从侧门被引进来,穿了一身石青便袍,面色如常,走到堂中站定,先向陈大人拱了拱手:“陈大人,下官不知此女所言何据。通源号的入股契书是齐怀远自愿签署的,白纸黑字,画押为凭,何来强夺一说?”
陈大人接过齐令仪递上去的契书,翻了两页,皱起眉头:“钱大人,这契书末页确有四条条款被茶水浸过,字迹模糊。齐家所言隐瞒条款,指的可就是这四条?”
钱嵩笑了一声:“陈大人明鉴,那日齐怀远来户部签契,茶水不慎打翻,洇湿了末页。齐老板是生意人,签契之前必会逐页翻看,怎会因一页茶水就贸然画押?这分明是事后反悔,拿茶水作借口罢了。”
齐婉坐在旁听席上,笑了一声,在寂静的公堂里格外清晰。
她偏头对婆子低语:“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钱大人哪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齐怀远攥紧了竹杖,往前迈了一步,“陈大人,草民画押那日,钱大人只翻开了第一页给我看,说其余都是附页格式,不必细看。草民信了,才签的字。那条款,草民直到后来才知道。”
钱嵩面不改色:“齐老板,你签契当日若是被骗,为何不当场提出?隔了数日再来反口?”
“因为那日根本没来得及细看。”齐令仪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堂上,“陈大人,民女请传证人,户部郎中李维。”
堂外差役领命而去,片刻之后,李维被带进来时,整个人缩着肩膀,额头一层细汗,进来后先看了钱嵩一眼,又飞快地挪开目光,跪在堂下磕了个头。
齐令仪转向他:“李大人,柳十三柜的契书原件,是谁让你封存的?”
李维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钱大人的手令。”
“钱嵩的手令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齐家通源号入股契书,归入柳字号第十三柜封存,无钱大人亲笔批示不得调阅。”
谢昀从案后站起来,拿起一页纸走到李维面前,递到他眼皮底下:“这份手令的抄本,你看看是不是原件?”
李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是……是的。”
谢昀把纸收回,转向堂上:“陈大人,钱嵩以户部侍郎之权,私自封存齐家契书,禁止他人调阅。若非齐令仪潜入户部调出原件,这隐藏条款至今无人知晓。”
钱嵩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但他仍拱了拱手:“陈大人,李维所言,不过是下官按规矩封存档案罢了,怎可据此定罪?”
齐令仪没有等他继续辩驳,又从袖中取出那本通州账册,翻开到首页,双手举高:“陈大人,钱嵩不仅强夺股份,还替郭国舅插手通州漕运。通州码头被郭家私占之后,郭家以‘人头税’为名征收额外规费,每船停泊费涨了五倍,每名苦力按人头交税,所得银两半数流入郭府。这本账册是通州码头账房老吴留下的底账,每一笔记录都有日期和经手人。”
她翻到其中一页:“三月十二,郭家管事收了徐家商号停泊费一百二十两,入账记录却只写了四十两。剩余八十两的流向,账本上注明交钱大人处。三月十九,刘记粮铺被扣押的三船粮食转卖给汇通号,所得银两三百两,同样注明交钱大人处。四月……”
“够了!”钱嵩的声音终于失了从容,脸色涨红,抬手指向齐令仪,“一介商户之女,伪造账目,构陷朝廷命官!”
“钱大人。”齐令仪把账册合上,目光不避不闪地看着他,“这本账册是老吴的亲笔底账,纸上所记每一笔进出,都能在通州码头现有的征收底册上找到对应记录。是真是假,陈大人派人去通州调一份底册来一比对,一查便知。”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陈大人从齐令仪手中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抬眼看着钱嵩。
陈大人沉默了片刻,将账册合上放在案头:“钱嵩暂押候审,待通州码头底册调取比对后,再做定夺。”
两名差役走上前来,钱嵩被架着转身往外走,他冷笑道:“还没完。”
钱嵩被押了出去,堂上众人低语声渐起,都察院那位官员在纸上记了几笔,大理寺的人凑到陈大人身边低声交谈。
谢昀走回到长案后面,把那卷齐家军械案的旧档往前一推。
齐令仪把通州账册收回袖中,再次拱手,张了张嘴,“陈大人,民女还有一案,需当堂状告。”
齐婉脸色大变,新婚的喜色褪得一干二净。
“告陆观澜,私通漕运使衙门,走私铁料、藏匿军械、构陷齐家三十七条人命。证据已在堂外候呈,请陈大人准予当堂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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