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水荡


随从蜷在底舱货堆后面,说话时整个人都在抖。

谢昀蹲在他面前,问了好几遍,他才把话断断续续拼出来:“老板昨晚申时到的通州码头,本来约好了搭徐家船队的一艘货船走,不惊动主船上的人。可临上船前来了一个人……是个女的,穿青灰衣裳,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女人?”齐令仪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随从点头,又摇头,似是怕说错了话:“那身形瘦小,走路轻飘飘的,说话声音也细……肯定是女人没错。她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就说要上主船赴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老板平日最不耐烦应酬,怎么见了个女人就变了卦。”

“她跟赵四平说了什么?”谢昀问。

“离得远,没听清。只听见说什么东西在船上。”随从揉了揉后脑勺,“老板听完脸色就白了,连藤箱都没让我碰,自己拎着就上了跳板。那女人也跟着上了船,我跟在后面想追上去,可她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赵四平随身带的那本账册呢?”谢昀又问。

随从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摇头:“老板出门前把账册从藤箱里取出来塞进了怀里,可后来我被人打晕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在翻东西。”

谢昀站起来,在狭小的底舱里走了两步,转头吩咐差役:“去查昨夜停靠在通州码头附近的所有船只,问有没有人看见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女子上过船。”

差役领命而去,却被传来的一句话挡在原地。

“风太大了,不能再走了!”船老大跑过来,捂着帽子,差点被掀翻在甲板上,“前头就是黑水荡,天黑加上风大,河道又窄,大船进去根本转不了身。万一触了暗礁,全船的人都要交代在这儿!”

徐子昭攥着栏杆,青筋暴起,隔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先抛锚,等风小。”

三艘大船陆续抛了锚,铁链入水的哗啦声在风里格外沉闷,船身被浪推着打横,船头船尾各下一只锚才勉强定住。

齐令仪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脚下的木板虽然还在晃,但幅度比方才小了些。

谢昀从她身后走过来,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河面:“老周的船方才让人打了灯语,说他们已经退到荡子口外面了,那边水深,能泊住,天亮前不会走远。”

齐令仪点了点头,隔着河面往荡子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碧桃还在老周船上,希望一切平安。

谢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补了一句:“放心吧,会没事的。”

齐令仪“嗯”了一声,才隐约听见谢昀的嗓子有些哑。

“你嗓子怎么了?”齐令仪偏头看了一眼,借着夜色,他脸苍白得很,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站姿倒还笔直。

“没事,吹了风。”谢昀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

她转身往主舱方向走了两步,“进来喝口热茶再站着吹。”

谢昀跟着她进了主舱,徐子昭让人在这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自己则回到船头盯着风势。

桌上只坐了齐令仪和谢昀两个人,齐令仪在桌边坐下,给谢昀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

茶汤冒着白汽,谢昀接过去,碰到了齐令仪的手指。

“你手怎么这么冰?”谢昀皱了一下眉,“夜里风大,你别染了风寒。”

她低头,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这儿的风确实大。”

谢昀端着杯茶,垂下眼喝了一口,随手拿起块布,把漏风的窗堵上,“这样就暖和了。”

“你查案子的时候……都这么废寝忘食?”齐令仪坐下来,指了指饭菜,“不吃不睡,风里站一晚上,等案子查完,你人也倒了。”

谢昀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顺着扒了碗饭,“习惯了,以前在刑部的时候,一守就是一整夜,三天不睡也是常事。”

“那也不能拿身子熬。”齐令仪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先吃,吃完再说案子的事。”

舱外的风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团薄雾。两人对坐着,有些尴尬,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好似在蔓延开来。

谢昀放下筷子,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船工们慌乱地跑动,有人喊了一声:“快看桅杆!”

齐令仪反应快,推开舱门出去,风裹着水腥气,在摇摇晃晃中迎面扑来。

她抬头望去,在暗蓝的天幕映衬下,主桅杆顶端的横桁上有一个模糊轮廓。

一袭白衣蜷着身子,半伏在横木上,头发披散,夜风把裙摆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瘦削的脚踝,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那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呜咽,断断续续的,像女人压着嗓子在哭。

“鬼!是水鬼!”一个船工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把烧到前面的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谢昀已经跟了出来,抬脚便要往桅杆方向去。

“等一下。”齐令仪拉住他的袖口,“上面那个没有动,如果是活人,她应该会躲或者跑。你仔细看,她只是被风吹着晃而已。”

谢昀顿住脚步,眯着眼看了几息,转头对旁边一个船工说:“拿根长篙,把它捅下来。”

船工哆哆嗦嗦地取来一根撑船的长竹篙,仰头举上去,碰了一下那个白影,那东西晃了晃,没下来。

他又使劲捅了一下,“啪”的一声,一团东西从三丈高的横桁上坠落,砸在甲板上,轻飘飘地滚了两圈。

这是一只草扎的人偶,四肢用竹篾固定,外面罩着素白的粗麻衣裳,头顶缠着一把黑麻绳编成的假发。

齐令仪蹲下去仔细看,竹篾接口处缠着细麻绳,收尾打了死结。

她伸手拨开草人胸口的麻绳,露出一小截乌黑的东西,抽出来放在掌心,是一根女人的发丝。

“是孝布。”谢昀把那件白衣裳翻过来,粗麻质地,“有人装神弄鬼。”

甲板上的人越聚越多,徐子昭从船头回来了,锦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一张脸在火把光里青白交加。

他身后跟着北边来的刘氏兄弟,几人挤在一起小声交谈,唯独不见苏州茶商林掌柜的身影。

就在这时,船尾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甲板另一头,一盏被撞翻的灯笼在地上燃烧,夜风忽明忽暗,尖哮着凝成狰狞的脸,看上去诡异得很。

一个人影倒在船舷边,面朝下趴着,脊背上的石青缎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甲板缓缓漫开。

“是汪主事!”有人喊了一声。

船工们涌了过去,举着火把凑近,火光映出那张白面长须的脸,眼睛还睁着,嘴唇发紫。

他的后背有一道伤口,正中心脏的位置。凶器就落在旁边两步远的地方,一把半尺来长的短刃,柄上缠着黑色的麻绳。

谢昀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汪主事的鼻息,站起来摇摇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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