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江南第一才女
长风书院。
后角门平日里是不开的,可今日却敞开着,门口站了两个管事的婆子,正领着一位姑娘往里走。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素白衣裙,腰间系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再没有别的饰物。
可就是这样一身素净的打扮,往那儿一站,便让人挪不开眼。
眉眼如画,气韵如兰。
一张瓜子脸白净秀气,眉毛弯弯的,眼睛不算特别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汪秋水。
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在笑。
引路的婆子一边走一边絮叨:“花姑娘,咱们书院不看出身,只看人品学问。您带了荐书来,山长说了,先安排在丙班试读,半个月后考校学业,如果考得好,便能升到乙班去。”
花辛夷微微颔首,声音清凌凌的:“有劳嬷嬷了。”
她说话时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听起来格外舒服。
婆子把她带到荷塘边的石亭里歇脚,然后去请管招生的教习先生来。
花辛夷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低头默读。
就在这时,一个小身影从回廊那边屁屁颠颠地跑过来。
江颂宜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扑腾的小雏鸭。
她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吃得嘴角沾了一圈糖渍。打算去荷塘边喂鱼,忽然看见石亭里坐了个陌生的漂亮姐姐。
她脚步一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地跑过去,仰起脸问:“姐姐你是来书院读书的吗?”
花辛夷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站在面前。
小姑娘生得十分讨喜,脸蛋圆鼓鼓的,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花辛夷忍不住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她弯下腰,把诗稿放在石桌上,柔声道:“是呀。”
江颂宜眼睛一亮,自来熟地爬上对面的石凳,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往前一递:“姐姐吃吗?可甜了!”
花辛夷看着那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糖葫芦,笑得更深了,摇了摇头:“姐姐不吃,你吃吧。”
“那我吃了啊。”江颂宜毫不客气地咬了一颗,含糊不清地问,“姐姐叫什么名字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姓花,叫花辛夷。刚从江南来京城投亲,今日才来书院报名。”
“花辛夷……”江颂宜嚼着糖葫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个江南第一才女?”
花辛夷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听谁说的?”
“二哥说的!”江颂宜理直气壮,“二哥说最近京城里来了个江南才女,诗写得好,字也写得好,好多人都想求她的墨宝。二哥还说,连三哥都跟人打听你来着。”
花辛夷听到“三哥”两个字时,目光微微闪烁,却没有接话。
江颂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三哥可厉害了,是翰林院的编修,京城第一才子!他写的诗连皇上都夸过。不过他这个人有点不靠谱,姐姐你见了他可别被他骗了,他最喜欢逗人家玩了。”
花辛夷被她说得又笑了起来,嘴角弯弯的:“你三哥叫什么名字?”
“萧瑾。美玉的那个瑾。”
花辛夷的手一顿。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摊开的诗稿,那上面是她近日新作的一首七律,墨迹未干,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凌厉。
在诗稿的末尾,她用蝇头小楷写了四句批注,那是她自己的评点,其中引了一句前人的诗论,落款处写着“读萧瑾《秋夜吟》有感”。
江颂宜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出“萧瑾”两个字,立刻兴奋地拍手:“姐姐你也知道我三哥!你是不是读过他的诗?”
花辛夷把诗稿卷起来,收进袖中,面上恢复了淡淡的笑容:“江南文人圈,谁没读过萧编修的诗呢。”
“那你觉得他写得好不好?”
花辛夷想了想,答道:“词采华茂,格调清峻,是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诗里,热闹下藏着冷清,像是故意说笑给别人听。”她顿了顿,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便不再往下说,掏出帕子替江颂宜擦掉了嘴角的糖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颂宜!我爹是书院的山长,我娘是长公主,我大哥在边关,我二哥管着皇家商会,我三哥就是萧瑾!”她一口气把全家都报了一遍,像背家谱似的。
花辛夷微微睁大了眼:“你是长公主的女儿?”
“是呀。”
花辛夷怔了怔,随即又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江颂宜的脑袋:“原来你真是萧瑾的妹妹。”
“是啊,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花辛夷收回手,摇了摇头:“改日吧。今日是来入学的,应该先去拜见教习。”
话音未落,刚才那个婆子正好领着一位教习过来了。
教习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见了花辛夷便拱手行礼,满脸堆笑:“花姑娘,久仰久仰。山长交代了,姑娘只管安心在书院读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花辛夷起身还礼,不卑不亢。
江颂宜还坐在石凳上啃糖葫芦,看着花辛夷跟着周教习往学堂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江颂宜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像在跟她道别。
江颂宜也挥了挥手,等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一颗的糖葫芦,自言自语道:“这个姐姐真好看,比三哥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她跳下石凳,打算回家把这件新鲜事告诉三哥。刚跑出两步,又停住了,歪着头想了想。
“她说三哥的诗热闹下藏着冷清,三哥的诗不都是嘻嘻哈哈的吗?上次他给我念的时候,笑得满地打滚来着。”
她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糖葫芦往嘴里一塞,屁屁颠颠地跑出了书院后门。
而此刻,翰林院的廨房里,萧瑾对着一沓公文发呆。
案角压着一首诗,是他前几日随手写的,还没给人看过。
他拿起那张诗笺,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他替义母去江南办一趟差事,归程时在扬州城外的一座小庙里避雨。
庙中还有个避雨的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身青衫,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翻一本旧诗集。
雨声淅沥,他闲得无聊,便随口吟了一句诗。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评了四个字。
“韵脚重了。”
他当时就愣住了。
后来雨停了,那姑娘起身便走,连姓名都没留下。
他只记得她手上那本旧诗集的扉页上,用蝇头小楷写了一个“花”字。
萧瑾把诗笺折起来,塞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同僚又在身后喊:“萧编修,又去哪儿?待会儿还要开会呢!”
“去书院。”他头也不回,“接我妹妹。”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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