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便留下吧
江临风站在门内,看着江颂雪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身后的书院里静悄悄的,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在指责江山长太狠心,连亲闺女跪了半天都不搭理。
江临风闭了一下眼睛。
“进来吧。”
江颂雪猛地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看着江临风,然后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江颂雪低着头,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了书院。
围观的人群见没有热闹看,渐渐散了。老周赶紧把门关上。
江颂雪跟着江临风穿过前院,往书院里面走。
路过那些趴在窗户边的学生时,她目不斜视,背挺得笔直。
倒是那些学生被她这副模样镇住了,缩回头去不敢再看。
江临风把她带到后堂,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为什么来?”
江颂雪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盏。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读书。”
江临风看着她,没接话。
江颂雪又加了一句:“在武安侯府也能请先生,但我想来这里读。”
这话说得实在不高明。
武安侯府的家底请十个先生都请得起,她偏偏要来这间民间书院。
江临风心里有数,但他没拆穿,点了点头道:“那便留下吧。不过书院有规矩,要考试,考过了才能分班。你今日先歇一歇,明日给你安排。”
江颂雪“嗯”了一声,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江临风出去安排人给她收拾房间。
书院后院有几间空屋子,原本准备给远路的学生住的,收拾一间出来也不难。
他走出后堂,正好碰见萧瑾和萧珩两兄弟站在廊下。
萧瑾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江临风出来,把扇子一合,轻声道:“爹,这丫头来者不善啊。”
江临风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萧珩在旁边靠着柱子笑。
他伸手拍了拍萧瑾的肩膀:“怕什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一个小姑娘还能翻出天?书院都是咱们的人,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萧瑾啧了一声:“我不是怕她折腾,我是怕她有歪心思。你瞧她刚才进门那一眼,回头看的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
萧珩挑了挑眉:“那你觉得她像什么?”
“像憋着什么事。”萧瑾把折扇重新甩开,扇了两下,目光往后堂的方向瞟了一眼,“不过你说得也对,总归在咱们眼皮子下,翻不出大浪。”
萧珩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兄弟并肩往外走,路过后堂门口,萧珩侧头往里瞥了一眼。
江颂雪还坐在那里,捧着茶盏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偶。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后堂安静下来,江颂雪慢慢抬起头。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陈设简单,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关着,听不见什么声响。
江颂雪手扶着门,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她其实自己也想不明白。
早上出门的时候,宋玉芬坐在床边看着她梳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娘说:“长风书院如今在京城声名鹊起,连几个翰林家的孩子都去听课,你去你爹那里读书,外人看着是孝顺,你爹好歹顶着个山长的名头,跟他走近一些也没坏处。”
“你爹现在毕竟是长公主的驸马,那边的门路,能走就走,反正也不吃亏。”
江颂雪当时点着头说“知道了”,心里也确实是那么想的。
前世她跟着江临风过得太苦了,后来她听说江颂宜跟着宋玉芬在武安侯府锦衣玉食,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得自己是被选剩下的那个。
重生之后她什么都想明白了。
什么都没有靠着大树好乘凉。宋玉芬再势利,至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而江临风再穷,如今也攀上了长公主,开起了书院,也算是能靠一靠的大树。
所以宋玉芬让她来,她就来了。
跪在门口的时候她甚至在心里盘算过,要跪多久才能让外人可怜她,要跪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江临风心软。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走门路的。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
进了书院,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其实还没想好。
……
次日。
江颂雪第一天上课,到得最早。
她天没亮就醒了,躺在书院后舍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干脆起来,打了一盆冷水洗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拿着昨天江临风给她的课本去学堂。
学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江颂雪挑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摆在桌角,坐得端端正正。
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了。
江颂雪注意到,来上课的大多是六七岁的孩子,有几个看着只有五六岁,鼻涕还没擦干净就被家里送来了。
她坐在第一排,回头扫了一圈,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辈子八岁的时候已经能背整本《论语》了,如今跟一群奶娃娃坐在一起,怎么坐怎么别扭。
那些孩子根本不搭理她。
长风书院的学生大多是普通人家出身,他们跟武安侯府的小姐本来就隔着好几层,又听说昨天她跪在门口的事,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打量,但没人敢过来跟她说话。
江颂雪也不说话。
直到江临风走进来。
他手里拿了几张纸,另一只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
江临风往讲台后面一坐,先喝了半碗茶,才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江颂雪身上停了一会儿,很快移开了。
“今天咱们不讲正课,”江临风开口道,“先讲个事儿。昨天后街老赵家的铺子让人砸了,知道为什么吗?”
底下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摇头,小点的还在抠桌子玩。
江颂雪愣住了。
江临风不卖关子,自顾自往下讲。
原来后街老赵家开的是粮铺,前些日子京城粮价波动,他囤了些米不肯卖,后来城西一户穷人家揭不开锅了来借粮。
老赵不借,那家人的儿子夜里砸了他的铺子门板。官府判那儿子赔钱,可那家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赔?最后是老赵自己认了亏,案子才算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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