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怼得漂亮


“赵大人担心读书人学了太多不该学的东西,以后不好管。这话我可不敢苟同。”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孔夫子三千弟子,教的方法都不一样。子路性子急,夫子就教他守规矩;冉求胆子小,夫子就鼓励他往前冲。这叫因材施教。

国子监的学生,将来有的当知县,有的进内阁,有的去边关带兵。要是全用一套方法教,全背一样的书,那跟造农具没什么两样。”

“再说田赋那些老毛病,赵大人以为假装看不见,它自己就能好了?这些学生将来出去当官,面对的是天下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到时候他们脑子里只有几句圣贤话,手上什么真本事都没有,百姓的苦处看不见,衙门的事理不清,那才是真的害人。”

赵无咎脸色一沉:“你这就是强词夺理!分明是借讲学搞你那套歪理邪说!”

江临风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国子监这半个月的作业。赵大人要是有空,可以看看。讲田制那堂课之前,他们写的文章全是空话,华丽辞藻堆砌一大堆,但不知道在说什么。

上完那堂课之后,单论本朝田赋利弊这一题,就有七个人写得言之有物,里面提的几条对策,我觉得能用。”

他停了一下,平平静静地看着赵无咎:“要是这算妖言惑众,那妖言教出来的东西,可比规规矩矩的八股文管用多了。”

大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老官员互相看了看,有人轻轻点头。萧煜挑了下眉毛,身子往前探了探。

赵无咎脸上挂不住,咬牙说:“你一个病秧子,不好好养病,偏跑到国子监出风头,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说出口,殿上的气氛顿时就变了。

这分明是人身攻击啊。

江临风听了,反而笑了。

他抬起眼,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赵大人,我身子是不行,但脑子还没糊涂。赵大人当年在翰林院当学士的时候,写过一篇《论取士之道》,里面有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背出来:“现在朝廷选官,只看文章写得好不好,读书人的真本事一天比一天差。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能办实事,光会写花架子文章,对国家有什么用?

赵大人还说过:要让天下读书人知道百姓的苦,懂政务的门道,才不辜负朝廷养士的恩情。赵大人当年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气魄多大?怎么现在倒反过来说我讲这些该讲的东西,是妖言惑众呢?”

赵无咎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篇文章是他十几年前写的,那会儿年轻气盛,说得慷慨激昂。

如今被人原封不动背出来,拿他的话堵他自己的嘴,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萧煜忽然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行了,都别争了。赵爱卿,你当年那篇文章朕也读过,写得确实不错。江爱卿今天不过是把你当年说的话又念了一遍,你怎么还急眼了呢?”

赵无咎额头冒汗,赶紧躬身道:“陛下,臣当年年轻,有些话欠妥当。”

“年轻说得对的话,老了反而不认了?”萧煜摆摆手,“朕觉得江爱卿说的在理。国子监的学生,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光会背书写文章,到了地方上两眼一抹黑,那才叫误国。

这样吧,江爱卿既然身子不好,就别天天去讲学了,隔几日去一趟,教教学生们怎么把书上的道理用到实处。

赵爱卿,你也不别揪着不放,回头把你当年那篇《论取士之道》重新抄一遍,送到朕的御书房来,朕看看你这些年长进了没有。”

赵无咎脸一阵红一阵白,只得低头应了声“是”。

江临风拱了拱手,也没说什么。

萧煜站起身,负着手走了两步,目光在赵无咎和江临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江爱卿,”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你身子不好,还背了这么一大篇,累不累?”

江临风再次拱手道:“谢陛下关怀,臣不累。”

萧煜点点头,转身面向群臣:“赵御史的折子,朕看过了。江驸马的话,朕也听过了。依朕之见,江临风才学兼备,任国子监讲学,实至名归。此事不必再议。”

“退朝。”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万岁。

赵无咎面色铁青地退回队列中,低着头不再吭声。

江临风站在原地,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上冒了一层薄汗,腿也有些发软。

散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经过江临风身边,拱了拱手说声“驸马果然好学问”,也有人只是点点头便匆匆过去了。

江临风一一回礼。

出了午门,远远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了半幅,长公主萧明月靠在车上,正望着宫门的方向。

她的脸色从早上出门就一直绷着,此刻看到江临风从宫门里走出来,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些。

江临风走近了,一双眼睛很亮。

萧明月下了马车,迎上两步。

她没有急着问殿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上下看了看他,然后把目光定在他脸上。

“累不累?”

“还好。”江临风笑了笑。

萧明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怼得漂亮。”

江临风一怔,正想说什么,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

萧明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嘴硬了。”她难得没有用那种疏淡的语气说话,“上车,回去歇着吧。”

江临风被她半扶着上了马车,坐下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车帘放下,马车的轮子重新转起来。

萧明月坐在他对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手炉,递了过来。

江临风接过去,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漫上来。

他靠着车闭上眼,嘴角还留着那点笑。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窄窄的空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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