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各怀心事
深秋的天黑得早，酉中之后，门外的天色半黑了。
夜空中挂着几颗稀松的星子。
“小姐，老夫人疼您跟夫人，说天色晚了，今晚各院在自己院子里面摆张桌子用膳就好了，不用过去请安了！”
“小姐……”
“小姐。”
“小姐！”
一连喊了三声，拿着书本的江玉婉才回过神来：“哦哦，祖祖疼我，婉儿是知道的。”
小婢女没有在意这些，一边殷勤的为她剪灯花，一边询问道：“小姐今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去小厨房帮小姐叫菜。”
江玉婉的嘴巴张了又合，只是摇了摇头：“沐浴歇息吧，我今天没有胃口。”
小婢女一时间有些忧心，觉得自己主子有心事，可她只是一个下人，也没有过问的资格，只好退了下去。
“牛乳准备好了，小姐请来。”
牛乳浸浴最是养肤，能润养肌理。秋后冷气伤肤，泡过之后肌肤莹润细嫩，柔滑不干燥，还可驱散一身寒气疲困——女主自然是懂得养身护肤的。
只是入秋后天气寒凉，牛乳最是难得。入了秋，青草尽枯，母牛只靠干草果腹——加之天气严寒，产奶本就锐减，不少母牛至立秋便直接停乳，一滴也挤不出。
也不知道是花费多少才能日日牛奶沐浴。
江玉婉微微颔首：“刚好我也乏了，等会儿就直接歇息吧。”
“是。”
几个婢女齐齐应了。
等江玉婉收拾妥当，拆卸了钗环，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主子说自己累了，一等机灵的小丫鬟还提前熄了两盏灯。
屋内烛火骤然暗下大半，余下灯火昏柔摇曳，光影落在锦帐之上，昏黄柔光笼着床榻。屋外寒风隐约，屋内静谧温软，喧嚣尽数褪去。正是好睡的时候，可江玉婉却始终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过去又吊过身，翻来覆去，就连守夜的小婢女都发觉到了不对，小声问道：“小姐可是身子不爽利？用……”
“开佛堂吧，”江玉婉躺在床上，合了合眼，“我念念佛，心静下来就好了。”
“是。”
安置好的下人们便又起来点灯燃蜡，打开小佛堂，跟着自己小主子一起燃香念佛。
在大梁，女眷之间确实流行礼佛，但是像江家祖孙这样虔诚到在自己家里面请了许多佛像，专门每个院子都开辟了佛堂的还是少——毕竟大家只是借着礼佛的名义好出去玩罢了。
江玉婉心里面默念着佛法，脑海里面却不受控制的回想起来自己母亲的话：
我的婉儿就是命不好，晚生了两年。不然以这样的容貌，嫁给六皇子的还能是她吗？！摇身一变，成了皇家的人了，还敢对着我颐指气使的……我的婉儿……
江玉婉不耐烦的把手里面的佛珠越捻越快：母亲也真是的，自己与姑姑相处不好也就罢了，还总是与自己说这些。她一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徒惹人心烦！她……她要是再多放半分心思在父亲身上，父亲……父亲也不至于害了脏病！
心里面这么想着，却恐惧的想起二房大姐姐的脸来：如此的好容貌，还比她多长几岁。自己还是稚童年纪，对面却已经有了少女的身量……
要是……要是大姐姐嫁给了太孙表哥，会不会也像姑姑那样对母亲一样，那般对待自己呢？
也会对自己颐指气使吗？也会在言语上百般嫌弃刁难自己吗？
江玉婉几乎是想痴了，手上失了力气，佛珠下垂碰地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志，于是赶紧念了两声佛号。
心里面却越来越恐惧，越来越恐惧。
江玉婉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求助性的看向了佛祖。
金身塑的佛像面颊上有酒窝，面容憨厚慈祥，佛眼装满慈悲。
她不禁俯身下拜，拜得十分虔诚，因为她心中也有痛苦困惑。
“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于怖畏急难之中，能施无畏，拔众生苦，令离颠倒……”
她反复诵念，虔诚无比。
念着念着，竟然哭了。
泪眼惺忪间，江玉婉抬头看去，竟觉得佛头变成了自己大姐姐的脸。
美人垂泪，悲伤无比。
江玉婉不禁念道：“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愿以我身，渡迷途人，离颠倒苦。”
她心里面又重新安定了下来。
她已经找到了佛念。
佛想让她救大姐姐。
对啊，大姐姐嫁给太孙表哥是不会幸福的。
父亲祖父是不会帮助嫁给太孙殿下的大姐姐的，可大姐姐是联姻嫁过去，肯定会被太孙殿下刁难不喜的。
可她不一样。
父亲祖父那么疼她，肯定会放弃姑姑的六皇子殿下，转而奔向太子一系的。
这是对的。
太子殿下是嫡子，太孙表哥也是嫡子。
国法应然，这是正统。
江玉婉双手合十，拜着佛像，心里面虔诚无比：她此行不仅是在救大姐姐，更是在度化江家。
等自己嫁给了太孙殿下，等太子殿下登基，等太孙殿下变成了太子殿下——她肯定会给姑姑以及六皇子姑父求情的。
母亲……母亲再也不用受皇子妃姑姑的气了。
母亲，母亲。
江玉婉心里面念着，母亲总是再生皇子妃姑姑的气。
她不想这样。
江玉婉念了一夜的佛，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去喊自己的奶兄。
奶兄喜欢她，疼她。
江玉婉骄傲的想着，奶兄一定会帮她的。
她要奶兄提前在寺庙里面带走大姐姐江玉凤，不要她跟太孙表哥见面。
江玉婉看着镜中的自己。
只见白玉无瑕，端是一张美人面。
她的脸，早就好了。
本就是自己下的毒芹汁，又怎会真的毁容呢？
江玉婉微微叹了一口气：母亲不中用就算了，为何……为何父亲……
那天的凶险，是她不愿意再回想起的。
…………
“我不回去。”一个二世祖大少爷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的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反正你们要是找不到我的救命恩人，我就不回去了。”
一把年纪的赵侍郎，也就是华源山的主人，眼皮直跳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当时纵容纨绔儿子把自己的好友，也就是慧明长公主的鹅子接进家里面做客，纯粹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得圣上的宠，想要走一走关系，好让自己在退休之前再升一把官。
但万万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非但没有讨好上就算了，还让人遭遇了危险。现在要帮他找什么劳子的救命恩人……
赵侍郎的鹅子也很生气，不满地嘟囔道：“要不是你一个人逞强，非要纵马往山林深处去，怎么会一个人遇到了老虎……”
“反正我不管。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去找舅父！说你赵侍郎要谋害宗室，纵虎杀人！”
哎呦。赵侍郎的眼皮抖动得更厉害了，眼前这个男人可真是个神经病。
俗话说得好，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神经病。
因为神经病杀人不犯法。
舅父是皇上的神经病，杀起人来那就更不犯毛病了。
慧明长公主的驸马姓刑，是河间刑氏的那个刑。坊间有传言说刑世子其实不是刑驸马的亲鹅子，是公主在外面偷情生的——但人家毕竟是公主，那能叫偷情吗？
人家那叫冲破世俗的眼光，勇敢追求爱情。
更何况了，圣上都没说啥，你刑驸马不还是得捏着鼻子把孩子记到刑家族谱上，还要当世子，以后继承你邢家的七成家产？
总而言之，慧明长公主很受圣上的宠，子凭母贵，刑世子也是妥妥的二世祖一枚，名副其实的京城纨绔之首——
赵侍郎满嘴苦涩，自己当时真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把这么个玩意儿请进了家门。
他现在想打鼠那时候的自己。
他寄几都不能原谅他寄几！
刑世子剁了剁脚，一脸和颜悦色：“等会儿咱早膳吃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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