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二次革命

进入七月，西安越来越热。

十一日，入夜后下了一场雨，暑气被压下去不少。华瑜坐在书房里，翻看新送来的各处电报。西藏筑路的事、川军整编的事、西宁转运粮草的事，一桩接一桩。他刚把一份青海的呈文批了，孙磊就推门进来。

“司令，云南蔡艮寅来电。”

华瑜抬起头，伸手接过。电文不短，措辞客气。蔡艮寅先说了滇军近日已从自流井一带撤出，所有原来借道驻防的部队均已回滇，绝无与西北军争夺四川之意。又说川滇向为邻省，商贸往来本不该断，愿与华巡阅使共开盐茶、五金贸易。最让华瑜注意的是最后一段——蔡艮寅说，若华巡阅使愿意，滇省想请西北的厂子南来，在昆明或曲靖设分厂，采矿、冶炼、机修都好，甚至修建川滇铁路。

“这个蔡艮寅，不简单。”华瑜把电文放下，笑了一下，“他让滇军退出自流井，让出这只能生金蛋的母鸡，是先把地盘让出来，以示诚意，再伸手跟我做生意。云南缺工业，矿产倒多，他这是要借我的机器，富他的民。而且这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竟敢邀请我们一起修建川滇铁路。”

孙磊道：“蔡艮寅这个人，一向主张实业强兵。他这一电，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华瑜点头：“说的是。现在南方不稳，他夹在袁项城和国民党中间，又跟我们相邻。他跟我争四川没好处，不如退一步，向我示好。云南锡多，还有钨，正好补我西北缺少的矿。”

“去请熊参谋长来。”

熊武很快到了。华瑜把电报递给他看。熊武就着灯看完，沉吟道：“蔡艮寅想得远。云南若有了工厂，就不必什么都靠外省外洋，有了铁路，他的矿卖出去就不必看法国人和英国人的脸色。但只能开办面粉厂、棉纺织厂、制衣厂、电厂、矿场等民生工厂，武器相关的一个都不能开，那叫资敌。”

“我也是这个意思。”华瑜道，“但股权、人事、销售各条要提前议清楚，别最后闹得不愉快。或者，他花钱从我们这儿买机器买技术，也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院里的槐树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给蔡艮寅回电。就说自流井之事，已知悉。川滇和好，是地方之福。贸易之事，可派代表来西安详谈。工厂分设之议，我很有兴趣，请滇省先拟条款。只要条件公道，西北厂子愿意南下。再提一下，如果蔡都督愿意亲自来一趟西安当面讨论那最好不过。”

......

江西湖口。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急了起来。湖口炮台前，一面新制的军旗升上旗杆，旗面上绣着“讨袁”两个大字，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

李烈训站在炮台前的土台上，只着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他面前站了千把号兵，还有不少被锣鼓声引来的百姓。江面上几条木船的船夫也停了桨，伸着脖子朝岸上看。

“弟兄们，江西的父老们！”李烈训嗓门极大，压过了风声，“袁某人免了我李烈训的都督，我不在乎。可他要搞独裁，要做皇帝，要站到大家头上拉屎拉尿，那我就不答应了！我宣布，江西独立！讨袁！”

底下一片喊声，枪托拄在地上，震得土台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炮台上一门旧炮被推出垛口，朝着江心放了一炮。轰的一声，江面上腾起几尺高的水柱，两岸的人都跟着叫起来。

消息传得比江风还快。接下来几天，

安徽都督柏烈武在安庆宣布独立。

广东胡衍鹳在广州通电响应。

紧接着，江苏程本良在南京宣布独立。

上海方面，陈高野联络了商团和报界，在闸北一处会馆里聚了数千人，高喊“讨袁护国”，通电宣告上海脱离北洋。

福建也动了。孙静山在福州虽然犹豫再三，但被部下一帮青年军官架着签了名。电报发出时，城里已经换了旗。

一时间，东南半壁像被点燃的炭盆，火星四溅，各地通电如雪片般飞向全国。

西安

南方各地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孙磊每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往书房送一沓。华瑜一份份看，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熊武和几个军的军长都到了。大家等着华瑜表态。

华瑜把最后一封电文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这幅图如今已经跟北京的袁世凯一样，把整个中国看得清清楚楚。东南几省用红笔标了出来，像一块烧起来的炭。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语气不重，却每个字都清楚：

“南方讨袁，是他们的事。我们西北，不掺和。”

熊武问：“可要发个通电，表明我们中立？”

华瑜摇头：“不必。这时候说得多，反而让人猜。做就行了。”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条命令，递给熊武：“通令各军。第一，守好陕南、川东、川滇边界各关隘，没有我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境。第二，新疆、青海、甘肃各部加强戒备，防外敌趁乱生事。第三，各地工厂照常生产，粮道、铁路、要隘的巡逻加倍。第四，所有西北军驻外人员，不得就南北方之事发表言论。违者军法处置。”

熊武接过，扫了一遍：“这样好，关起门来，把家看紧。家底攒厚实了，才有底气和天下强军碰一碰。”

华瑜点头：“南方这一打，袁项城顾不上西边。英国人刚碰了钉子，也不会马上再来。这个时候，西北最需要的不是表态，是安静。静下来了，才能练兵、修路、办厂。咱们手缩回来，埋头发展，将来打出去就多一分后劲。”

沈之岳低声道：“司令，若南边打得好，我们是不是——”

华瑜抬手止住他：“没有如果。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建设我们的。天没塌之前，西北军哪也不去。”

朱代珍又道：“司令，各位。南方这些都督，看着人多，实则各怀心思。袁项城早有准备，北洋兵精，铁路又通，他打南边只是时间问题。等南边一平，北京就会腾出手来。到那时候，他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别人，是咱们。”

熊武点了点头：“代珍这话我早前也想过。袁项城现在给我们递糖，为的是先稳住我们。等他收拾完南方，糖就变成刀了。”

王大虎憋不住：“那还等什么？趁他打南方，咱们先动手！从川东、潼关、商洛、陕北出兵，直捣湖北、河南、陕西！还可以从蒙古，直插北京！”

老将张云亭却摇了摇头：“现在打就是替南边挡刀子，赢了他们会跳出来分一杯羹，输了就更别谈了。如果打赢了北京再和南边打一场，司令的名声肯定会被那些拿笔杆子的人写烂了。百姓是愚钝的，他们分不清真假，那些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即便武力统一了，咱们的政策也很难推下去，徒耗人力物力。”

王大虎嚷嚷道：“那不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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