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压箱底的大家伙

成都南门外，官道两旁的垂柳已经抽了新叶。

胡文澜穿一身灰绸长衫，站在接官亭下，远远望见北面烟尘漫卷，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打头的是几匹川边矮马，马上骑兵背汉阳造，腰挎藏刀，身上还带着高原上吹下来的寒气。队伍中间是步兵，四人一排，步伐虽不算整肃，但装备齐整，人手一枪，枪管在日头下发着幽光。队伍后面拖着炮车，骡马吃劲地拽着，车轮轧在烂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尹昌仪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行至接官亭前勒住缰绳。他比胡文澜还年轻几岁，面色红润，下颌留着一抹短须，双目炯炯，看不出半点被华瑜斥为卖国贼的颓丧。

“文澜兄，别来无恙！”尹昌仪翻身下马，抱拳相迎。

胡文澜趋前两步，拱手还礼：“昌仪兄一路辛苦了。今晨收到电报......”

“屋里说。”尹昌仪一抬手，止住话头。

两人进了接官亭旁的凉棚，卫兵散开警戒。胡文澜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西北军何永安部，今日已抵绵阳。孙元青那个师装备差，兵员素质也差，恐怕挡不住多久。”

尹昌仪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孙元青挡不住，原在预料之中。他能拖上一天半日，就算尽了本分。”

“昌仪兄倒看得开。”胡文澜苦笑，“何永安后面还有华瑜的三十万大军，若绵阳一失，成都北面屏障尽去，只凭眼下这城里的几个师，如何守得住？”

尹昌仪放下茶碗，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得：“文澜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华瑜的人马虽多，却被俄国人和大总统绊住了手脚，他必须在新疆、北边和东边部署重兵，能入川的不过是偏师而已。西北虽能造枪造炮，可入川的道路你又不是不知道，重炮辎重走起来比蜗牛还慢。何永安要是等那些笨重的大家伙到了再攻城，少说也得等大半个月，那时候，大总统的兵也已经入川了，咱们还用怕吗？”

他站起身，走到凉棚边上，望着城外列队进城的队伍：“为了让我撤出昌都，英国人可是给了不少军火。华瑜之前从西北运了一批军火过来，再加上英国人给的，我现在手里四个师，两万多人，人手一杆枪，子弹管够，还有三十六门山炮。这是什么概念？”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胡文澜：“加上成都周、彭两个师，就是近四万人，五十门炮。成都城墙之固，城内粮秣之足，那是经营了多少年的。华瑜再能打，想吞下成都，他得拿多少人命来填？又要花多少时间？大总统决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的。”

胡文澜没有马上接话。他当然知道成都城防之固，也看得出尹昌仪麾下这支部队确实装备精良，比他手下的几个师强了不止一点半点。但绵阳城外传来的战报，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昌仪兄，”胡文澜缓缓道，“孙元青的电报里说，敌先锋何永安部足足动用了上百门火炮攻城，哪怕只是小口径炮，那也是上百门啊。咱们加起来连人家的一半都不到。到现在，绵阳方向已经快四个时辰没有来电报了，恐怕凶多吉少。”

尹昌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孙元青那个第三师，拢共五千多人，缺乏训练，装备差，他丢了绵阳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成都可不是绵阳，成都的城墙靠小炮可打不开。”

胡文澜一急，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昌仪兄，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啊。我建议在广汉、德阳、罗江一带，布置迟滞部队，专门拖他的速度，咱们只要撑到大总统的人到了就行，不一定要打赢。”

尹昌仪看着城外连绵不断入城的队伍，淡淡道：“不！我需要一场大胜在总统面前邀功。而北门外这一片，就是预设的战场。华瑜的兵从北边来，一路攻城拔寨，到了成都城下早就人困马乏。我以逸待劳，何愁不能胜一场。西北军已经是总统的心腹大患，我若能小胜一场打击华瑜的嚣张气焰，总统必然开心，这是我唯一的活路。”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城门外，一门门山炮被推进城门洞，炮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川边军的士兵扛着崭新的步枪，昂首阔步，确实比城内原有的川军显得精神许多。

“文澜兄，”尹昌仪拍了拍胡文澜的肩膀，“你只管把四川的事情奏报北京，把城里的钱粮军需管好。至于西北军，我自有应对。”

胡文澜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昌仪兄既然成算在胸，我自然全力配合。只是有一条，万一事不可为，总要给川中士绅百姓留条退路。”

“退路？”尹昌仪笑了笑，翻身上马，“从华瑜把我诬为卖国贼那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说罢，他朝身后马弁一挥手，策马向城门而去。黑色的马鬃在风里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胡文澜站在凉棚下，望着尹昌仪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北面绵阳的方向，天色暗下来了。北边的天际线上，似乎已经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暮色。

......

西安，巡阅使行辕。

四月的关中已经暖了起来，院子里的几株老槐冒了新芽。华瑜坐在书房里，背后是一张西北六省舆图，几份前线电报送进来，搁在手边。他看完了何永安发来的捷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拿纸来。”他抬头对孙磊说。

孙磊递上纸笔，华瑜拿毛笔在电报纸上草草写了几行字，抬头是“二师师长何永安”，落款“华”。他写完后看了一遍，又添了一句。

“把这封电报立即发出去。”

孙磊接过一看，电文简洁：

“绵阳捷报已悉，甚慰。所部轻装疾进，官兵辛劳，代我嘉勉。着即将此战伤亡数目、弹药消耗、俘虏缴获情形据实呈报，不得迟误。另，王小虎之第一师已于你部入川次日出发南下，随带军团直属重炮六门，计150榴弹炮二、105加农炮二。你部可尝试攻成都，若不克即转向康定方向勿要延误，成都之敌交由第一师。华瑜，民国二年四月五号。”

“重炮都让一师带上了？”孙磊有些意外。

华瑜点点头：“打绵阳可以轻装，成都城高墙厚，得用重炮才行，105榴弹炮都差点意思。这六门重炮，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也是西北兵工厂给西北军造的最强利剑，该拉出来溜溜了，省得某些人还心存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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