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长武之战（三）

宣统三年十月十一日

清晨，陕甘总督伊尔根觉罗·少白再次下令进攻。

这一回甘军学乖了。残存的十门火炮分散布置在城外一片起伏的沟壑之间。每门炮之间隔开上百步，有的藏在土坡后，有的架在冲刷沟底，有的用黄土堆了半圈掩体，远远望去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炮手们早在午夜就挖好了工事，弹药也分开存放，各炮位之间拉起了传令绳，专防被一锅端。

辰时三刻，甘军火炮同时开火，步骑在炮火掩护下向复汉军的防线推进。

复汉军的炮不甘示弱，既然端不掉你的炮，那就炸你的人。

城内的三十六门克虏伯七五炮分作几组，迅速调整方向，炮弹朝城外正在集结的甘军步骑方阵砸去。城外旷野上顿时腾起一排排黑色烟柱，弹片裹着冻土横飞，甘军冲锋队形还未完全展开，就被炸得有些松散。

但甘军这次没有给复汉军留下太多从容射击的时间。炮声刚起，两翼的骑兵已经率先冲出。马队扬起漫天黄尘，蹄声如雷，从两个方向同时压向阵地。跟在骑兵后面的，是大批步兵，以散兵队形推进，前后左右拉开了距离，不给重机枪发威的空间。

复汉军的堑壕阵地上，观察哨急促地铜号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再次从防炮洞里钻出来，耳边是敌军炮弹带着碎裂空气的呼啸和落地的轰鸣。堑壕壁被震落下一片片黄土，有掩体刚被击中，几个兵被埋了半截身子，旁边的人一边咳嗽一边用铁锹和手把人往外刨。

“别管了！快反击！”负责第一道防线的杨忠祥从硝烟里探出半截身子，声音嘶哑地狂吼。

士兵们扑上胸墙射击位，枪声在炮火中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机枪手们钻进碉堡，十二座碉堡的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交织成网，从不同角度扫向甘军最密集的冲刺队形。甘军士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前排成片倒下，后排仍源源不断地往上冲。

甘军被督战队用刀尖顶着后背，硬是从那片弹雨和浮土里拱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踩着同伴的尸首扑进了复汉军的堑壕。

那清兵刚从胸墙上滚下来，脚还没站稳，刺刀已经没入他的肋下。他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仰面倒了下去。

“上刺刀！”堑壕里爆出一声嘶哑的狂吼。

复汉军士兵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出了腰间刺刀，咔哒一声卡在枪口上

更多的甘军涌了进来。堑壕狭窄，双方几乎是面对面撞在一起，枪托、刺刀、工兵锹、石块，什么都成了武器。喊杀声和惨叫在壕沟里回荡，被逼得变了调，像一锅沸水从地下往上翻涌。

甘军人数不少，但冲进堑壕后队形被交通壕和拐角割得稀碎。复汉军却不一样，这是他们亲手挖的战壕，他们对每一处拐角、每一条岔道、每一个防炮洞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给老子堵住！一个也不能放跑！”杨忠祥从一旁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上已经沾满了血。他沿着交通壕跑了半圈，撞见两个甘军士兵正抱着一个复汉军士兵往地上按，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刀，正砍在前头那人脖子上，血喷了半边壕壁。

“杀——！”

四旅二团的战士们把甘军死死堵在第一道防线最前端的一段堑壕里。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一边在壕沟里腾挪，一边用密集的射击把涌进来的甘军一片片撂倒。

特别是提前挖好的侧射火力点，冷不丁射出的子弹像锥子一样扎进甘军最密集的段落。

清兵们困在堑壕里像掉进陷阱的困兽，等着被人吃掉。

日上三竿，甘军的进攻再次被顶了回去。他们丢下大片遗尸和伤兵，在复汉军的枪炮下往回溃退。

一连十几天，甘军几乎每日都组织士兵攻城，少则五六个营，多则九十个营出动。炮火、骑兵、步兵轮番上阵，可复汉军那道堑壕始终像一根钉进肉里的铁刺，拔不掉，也咬不动，哪怕夺下来一段战壕也会很快被复汉军抢回去。

十几天，他们就被堵在长武城西，再也没有向东前进过一步。

军营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起初还有军官主动请战，到后来，请战的人绝了。伤兵营里哀嚎日夜不断，马匹瘦得露出肋骨，粮草也渐渐接济不上。更要命的是，西边传来了消息——复汉军已从固关出击，进入甘肃境内，固原已被攻下，正向西向北稳步蚕食。不少甘军士兵的家就在平凉、庆阳一带，听说老家方向起了火，军心登时乱得像开了口子的河堤。

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后路和生命线被复汉军掐住了。

少白坐在中军帐里，已经连续几夜没睡安稳。马翰如进来时，他正对着地图出神。马翰如没有绕弯子：“总督，再打下去，老本儿就真没了。弟兄们不肯往前冲，当官的也压不住。昨儿夜里，一个营的人跑了小半，拦都拦不住。”

少白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手指点在地图上长武的位置：“我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这么窝囊，人打没了大半，一条沟都没打下来。”

马翰如低声道：“总督，不如趁现在退。”

少白没有立刻应声，但这次他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坚决地说“再攻一次”。他沉默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去请陆仙槎过来，商议撤军的事。”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西安城里，华瑜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是南方革命党方面发来的，请他派出代表，前往上海参加议和会议，并暗示革命党高层已经和北洋高层达成了协议，即让清帝退位，建立共和民国。

孙磊把电报送到书房时，华瑜正和熊武、张云亭等人对着地图讨论甘肃攻势和长武的战况。华瑜把电报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忽然问熊武：“长武城下的甘军，现在最缺什么？”

熊武愣了一下：“粮食、药品、弹药，都缺。但最缺的，恐怕是劲头。他们打了十几天，没啃下长武，我们又打进了甘肃，士气已经垮了大半。”

“如果这时候，他们知道双方已经在议和了，会怎么样？”华瑜转过身。

张云亭眼睛一亮：“恐怕会哗变。就算不哗变这仗也打不下去了。”

华瑜点了点头：“不错！甘军这些人，多数是甘肃本地的穷苦人，跟着少白出来拼命，不过是为了饷银和粮食。现在朝廷都要跟革命党议和了，他们还在长武城下流血。这个消息一旦散开，军心必崩。”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这不只是为了让他们退兵。我要的，是把这支军队收下来。”

众人一愣。熊武皱眉道：“司令，甘军是西北的老底子，若能用，对西线乃至整个西北的安定都大有益处。只是，他们未必肯降。”

“这天下就没有挖不倒的墙角。”华瑜说，“咱们得先让他们知道两件事：第一，朝廷和革命党议和了，停战协定已经签了，仗不用再打；第二，复汉军保证不秋后算账。投降的，有饭吃，有药治，不愿意当兵的可以领一笔路费回家。”

他转向孙磊：“打电话给宋旅长，让他派人朝甘军大营喊话，把咱们的政策掰开了揉碎了告诉那些大头兵们。告诉他们，没必要为不把他们当人看的清廷卖命，只要投降，香喷喷的猪肉和米饭在等着他们。”

“还有，给陕甘总督伊尔根觉罗·少白送封信，把议和内幕告诉他，劝他投降，不要在一颗歪脖子上吊死，言辞可以直白些，也让张老写封信劝一下。”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6356/5448226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