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武之战（一）
数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长武城外北风呼号，冻土上结着一层薄霜。
甘军大营里，火头军们半夜就起来埋锅造饭。天没亮透，各营已用过早饭——稠粥、硬馍、咸菜，每人额外发了一块牛肉干。老兵们蹲在营帐外擦枪，新兵则不停地在棉袄上来回搓手，不知是冷，还是怕。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子铁器和牲口粪尿混合的气味，偶尔有几匹战马被北风惊得刨蹄嘶鸣，被马夫低声喝住。
陕甘总督在大营外的土坡上召集了各协统、标统。他年逾六旬，脸上沟壑纵横，穿一身一品官服，外罩黑呢披风，目光扫过众人，只说了几句话：“冉桥店已下，长武若克，西安门户洞开。大清社稷，在此一举。有功者重赏，畏缩者立斩！”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翻身上马，回归本队。
约八点，甘军的炮营率先发难。布置在长武城西高地上的三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划过清晨的薄雾，狠狠砸向复汉军构筑在城外的堑壕上。
一时间，地动山摇。黄色的土柱接连冲天而起，硝烟翻滚，将晨曦染成一片污浊的灰色。冻土被炸得粉碎，弹片横飞，尚未散尽的薄雾被冲击波撕成碎片，露出堑壕线上密密麻麻的鹿砦和铁丝网。
复汉军阵地上，沙袋被炸塌，胸墙出现缺口，几个掩体被直接命中，木料和泥土四散飞溅。但堑壕内部挖得深、拐角多，四旅士兵们蹲坐在专门挖出来并加固过的防炮洞里，把脸埋进臂弯里，任凭头顶土块簌簌往下掉，咬着牙不抬头。
伊尔根觉罗·少白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烟雾弥漫的复汉军阵地，嘴角微微上扬，他估摸着仅仅是炮击就能让复汉军丧失战斗意志。
“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没见过万炮齐鸣的场景，就算没被吓尿也没有和官兵作战的底气了。”
伊尔根觉罗·少白捋了捋胡子：“命令步兵和骑兵冲上去，一鼓作气击垮敌人。”
“是！”随从下去传令。
长武城内，27门克虏伯75mm山炮已经根据前线暗哨汇报的坐标调整好了火炮射击诸元。
宋之诚立即下达了对射程内的清军炮兵阵地的反击命令。接到命令后，各炮位几乎同时动了起来。炮长们单膝跪在炮架旁，亲自核对标尺和方向，炮手们飞速装填，一发发黄铜炮弹滑入炮膛，闭锁，击发。
“一号炮位，放！”
“二号炮位，放！”
“三号炮位，放！”
刹那间，长武城头爆发出一片密集的炮声，二十七门克虏伯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怒吼。炮弹出膛的声音像天边滚过的巨雷，连成一片，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炮弹拖着尖利的啸声，掠过晨雾与硝烟交织的天空，直扑城西的甘军炮兵阵地。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在甘军炮阵地上炸开。炮弹精准地砸进炮位之间，有的直接命中火炮，将沉重的炮身掀翻在地；有的落进弹药车堆里，引发了更猛烈的殉爆，冲天而起的火球裹着浓烟和弹片翻滚升腾，离得近的炮手被气浪直接拍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宋之诚扯下嘴里那半截始终没点着的烟卷，狠狠咬在牙间，脸色涨红：“给老子接着打！把这些炮弹打光为止！”
二十七门克虏伯持续怒吼，炮声几乎要将整座长武城掀起来。炮兵顶着满天的落灰，在各炮位之间奔跑、装填、击发，再装填、再击发。滚烫的弹壳从炮尾弹出来，在冻土上叮叮当当地滚成一堆，冒着蓝烟。
伊尔根觉罗·少白站在更远的指挥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他眼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大半炮兵阵地被一片片火海吞没，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老夫的火炮啊！！！”
但很快，他就顾不得心疼火炮了。
甘军的先锋军，约莫五六个营的兵力，列成整齐的队伍，已经推进到离堑壕最前端不到四百米的地方，四个营的骑兵在侧翼掩护，他们将在步兵打开通路后发起冲锋直接凿穿复汉军的阵形。
复汉军阵地上短促而凄厉的铜号声响起，那是前沿观察哨发出的敌军逼近阵地的信号。
复汉军的堑壕里，满脸尘土的杨忠祥大喊一声：“进入阵地！快快快！”
他端着枪钻出了防炮洞。
见长官都这么英勇，士兵们也纷纷从防炮洞钻出来，扑到射击位上，把步枪架在胸墙的射击缺口上。
“进碉堡！快！快！快！”一个满脸硝烟的机枪手从塌了一半的交通壕里滚出来，连滚带爬地钻进自己那座还完好的机枪碉堡。
碉堡里的副机枪手及弹药手早已经就位。
原来炮击开始前，他们奉命撤出碉堡，躲进了碉堡附近的防炮洞。此刻炮声一停，他们像从地底钻出的鬼魂，一身灰土地冲回碉堡，掀开盖在马克沁机枪上的油布，检查弹带，拉开枪机。射击孔外的视野被硝烟和晨雾搅得模糊，但甘军那黑压压的冲锋队形就在三四百米外，挤成一团，像一群失去庇护的野牛。
“打——！”
复汉军阵地上，枪声骤然爆响。第一排齐射过后，甘军前锋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十二座还完好的机枪碉堡也同时喷出火舌。马克沁机枪“突突突”的低沉声响成一片，左右两翼的侧射火力沿着堑壕前的开阔地交叉扫射，子弹在冲锋的甘军队伍里织出一张看不见的死网，甘军成排地摔倒，像被一股无形的风刮倒。
侧翼的骑兵也是一样，子弹在排列整齐的队形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甘军的冲锋队形开始溃散，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土墙，这里塌一块，那里崩一段。后面的督战队还在挥刀喊叫，但根本止不住溃退。士兵们扔下旗帜、步枪和同伴，转身朝来路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伊尔根觉罗·少白站在土坡上，握着望远镜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看见自己的前锋在离复汉军堑壕不到三百米处被钉住，然后一寸一寸地崩溃。
但他毫无办法。
“传令，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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