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大同之世，天下为公！（加更）
冯去疾心思通透。
如今赵国覆灭，大秦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一统天下不管能否做到，朝堂内部的储君之争，始终都是头等大事。
储君归属，牵连各家宗族未来百年的兴衰荣辱。
这一步，他半步都不会退让。
扶苏在军中最有力的依仗乃是蒙氏一族。
可蒙家核心人物，尽数远在前线。
朝堂之上无人为扶苏撑腰。
一时间，淳于越与冯去疾各执一词，当庭争辩，言辞交锋越来越激烈，殿内吵作一团。
李斯静静看着这场纷争，没有入局，眼底却掠过一丝羡慕。
他心里明白，想要在这大秦权力中枢长久立足，保全自身与子孙，终究要押注一位公子。
赌他将来登上大位。
起初，他属意的也是长公子扶苏。
扶苏为长子，嬴政对他寄予厚望。
可儒家抢先一步，影响扶苏，使其推崇儒家的礼制仁爱，对法家严苛峻法多有排斥，自然也难对李斯生出亲近之心。
李斯见状，压下了依附扶苏的念头。
他也曾留意过别的公子。
譬如不满一岁的胡亥。
出生没多久，深得大王宠爱，经常会进行逗弄。
只是稚子年岁太小，变数太多，李斯权衡再三，决定静观其变。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眼见二人争执不休，几乎要失了朝仪大打出手，嬴政沉声开口，压下喧闹。
“扶苏也好，将闾也罢，年纪尚轻，未曾加冠。派他们奔赴赵地，太过儿戏。”
冯去疾拱手道：
“大王，昔年先王在继位之前，也曾领兵历练；其余列国公子，大多有军旅阅历。大秦公子，需亲身洞悉天下大势，方能更好的为国家出力。”
嬴政淡淡道：
“这哪是遣公子从军历练，分明是去摘现成的功劳！苦战已经打完，艰险由前线将士担下，战事将定之时前去坐收美名，置浴血拼杀的将士于何地？”
“我大秦将士之所以被称为虎狼，靠的是军功爵位制赏罚分明。就算是寡人的儿子，想要功勋，也一样要守军功爵制，凭真本事博取！”
“诺！”
群臣闻言，再无人敢出言辩驳，齐齐俯首应和。
嬴政神色稍缓，语气淡了几分：
“寡人年少之时，曾在赵国……待过很长一段时光。”
“如今赵国覆灭，寡人有意亲赴赵地一行，重游旧日居所，追思往昔。”
“此番，便令将闾随寡人同往。”
冯去疾一怔，随即大喜，连忙躬身道：
“大王英明！”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嬴政偏向将闾的信号。
储君一事，自家这边……
稳了，
稳了！！！
他却不知，嬴政心底属意的，依旧是长子扶苏。
扶苏是阿房女离他而去，心境最低落之时降生。
嬴政曾把满腔温情，尽数倾注在这个长子身上。
只是前些日子，因十三万赵民一事，扶苏屡屡与他激烈争执，政见相悖。
此番带上将闾随行，实则是敲打扶苏。
亦是敲打依附扶苏的儒家势力。
淳于越猜不透嬴政心底的想法，心中危机感愈发炽盛。
他是秦国儒家之首，又是扶苏的授业之师。
眼下局势暗流汹涌，已是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他暗下决心，要授意散在各地的儒家子弟，于民间为扶苏广造声望，传扬公子仁德之名。
无论如何，都要让嬴政看见扶苏的分量。
叫大王不能轻慢这位长公子！
嬴政话音再起：
“赵地战事虽大局已定，但论功行赏之事，暂且搁置。待各处战报汇总，寡人会亲往邯郸，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颁下封赏。”
那个不满二十的少年将军赵知安，立下这般泼天大功，他倒很想亲眼见上一见……
“大王英明！”
群臣躬身应和。
………………
扶苏公子府。
淳于越下朝后，一刻没有耽搁，径直驱车来到此处。
庭院之中，
扶苏正临窗展卷。他生得清俊秀雅，身姿温润，眉目间自带一股儒雅和气。
扶苏抬眼看见淳于越进门，面色沉郁，不由得放下竹简，问道：
“老师，可是朝中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淳于越胸中积郁难平，开口愤懑道：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治国之本，在于体恤万民，宽仁待下，不可倚仗威势行苛政、施暴法。”
“若一味以杀伐立威，视百姓如草芥，江山岂能长久？可今日朝堂之上，众人所思所行，全然与此道相悖！”
“长此以往，大秦便是天下口中的暴秦。他日天下人一闻秦名，便心生畏惧憎恶。”
“我大秦，终将背离人伦天理！”
朝堂上憋下的委屈与怒火，此刻倾泻而出。
扶苏心头一震，连忙欠身追问：
“老师，朝堂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淳于越沉声道：
“那赵知安，在邯郸城内屠戮十三万赵民！皆是手无寸铁、不持兵戈的寻常百姓啊！”
“此举实在有伤天和！我儒家当庭进言，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附和。”
“李斯身为法家魁首，尊奉法度，却对此等暴行不加驳斥。大王更是默许赵知安所为，不曾降罚，反倒呵斥我等进谏之人！”
扶苏听罢，怅然开口：
“《孟子》有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攻城占地，不过夺得土地；唯有仁义教化，方能收服人心。若是只凭刀兵威压，赵地永不会真心归秦，那里的百姓，也永远不会成为大秦子民。”
“先贤的道理摆在眼前，父王与满朝公卿却视而不见，这般治国之道，实在违逆天理，悖离礼义。”
见扶苏引儒典呼应自己的主张，淳于越心头的怒火稍稍平复。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弟子，不只是大秦长公子，
更是儒家托付希望之人。
是将来能扛起儒道，
是推行仁政的大儒，
是天下大道的寄托。
淳于越缓了缓：
“公子需知晓，孔门所倡之仁，从来不是一味软弱退让。”
“当年孔门弟子，亦有仗剑而行、周游四方之士。只是手中锋刃，只为守护礼义人伦，所作所为合乎君子之道，这样的武力才称得上正义，方能得到天下人的敬重，不违天道。”
“这一层，公子一定要分清，往后处置国事，万万不可忘记。”
扶苏深受儒义熏陶。
闻言深以为然，当即拱手肃然道：
“老师教诲，弟子铭记在心，一刻不敢忘却。”
淳于越满意颔首：
“老夫最忧心的是大秦与天下的将来。如今大秦国力冠绝列国，一举一动，都牵动天下格局。”
“想要大秦不被视作虎狼之邦，不叫万民闻秦色变，就需一位心怀仁善的君主承继大统，以儒家仁义礼智治理天下。”
“唯有如此，大秦才能为天下人接纳，成为万民归心之所，走上正道。”
“到那时，儒者向往的大同之世，方能降临。”
大同之世，天下为公。
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无征伐不休的兵戈，无苛酷暴虐的政令，人人各安其业，和乐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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