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赵国换将

赵国。

赤丽。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慢从天边洇下来，把赤丽城的轮廓泡得发沉。

远处的赵军大营，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十几万大军本该人声鼎沸、马嘶车鸣，此时却静得反常，只有稀稀拉拉的炊烟从一座座帐篷间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有气无力的叹息。

火堆旁围坐着三三两两的赵卒，一个个低着头，眼神空洞，脸上疲惫。

秦军五个月前发兵三十万，打入赵国境内，接连攻克三城，赵军联合各国联军，合纵人马足足四十万进行反击。

五个月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没进展对赵军士气的打击不会如此之大。毕竟秦军攻下来的三座城池，在赵国境内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但城低，易攻难守。

所以看似是攻城战，实则双方打的是消耗战。

赵卒每天都能杀秦人，对跟秦国有着血海深仇的赵人来说，体验感极好。

但今日，赵军一如往日全力猛攻城池，战事正酣之际，战场侧翼陡然杀出一支部队。

这支三万秦军乃是李信率领的伏兵，蛰伏多日，专等突袭。

赵军毫无防备，仓促间阵脚大乱，折损惨重。

纵使赵军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将这支伏兵击退，此战依旧付出不小代价，副将靳恒于乱军之中战死沙场。

靳恒是何人？

赵国领军人物之一，曾在阏与之战中，辅佐赵奢正面击溃秦军。

赵奢死后，靳恒挑起了军中大梁，担任将领期间，十分体恤部属，深得军心。

靳恒平日用餐时，受他款待一同吃饭的有数十人；在他的居所中，与他亲近交好的有数百人。每次从赵王和朝廷获得赏赐，他都全部分给军吏和士大夫，自己分文不留。

因此，这样的将领阵亡，对赵军打击十分巨大，使得赵军之中出现了士气低落的情况。

毕竟如今执掌赵军帅印的乃是赵国宗室，虽身居上将之位，可统兵御敌的真才实学却颇为有限。

所以靳恒看似是副将，实则是主将！

秦军固守城池五个多月，今日却主动来攻，哪怕是不通权谋、只知上阵拼杀的普通赵兵，也隐隐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众人心中有预感，秦军此番变法，恐怕是因韩国战事平定，接下来要对赵开启灭国大战了。

可灭国大战‘主将’都没了，还打什么？

恰在此时，驻军不远处，地平线上尘土翻涌，一支百人车架徐徐行来。

队伍前列骑士高举王命。

这种级别的赵王亲授信物，可自由通行军帐。

整支队伍皆是清一色披甲的赵国精锐骑兵。

百人队列丝毫不乱，夹护着正中那辆宽大乌木马车，直往中军主帅大帐而去。

周遭的赵国士卒纷纷侧目，心底讶异，好奇谁在这种时候来军中。

中军大帐。

赵葱一脸愁苦，在营帐之内来回踱步。

“靳恒没了，他居然就这么没了！暴秦，可恨的暴秦……”

口中字句里惋惜寥寥，翻涌更多的是惶急不安。

此番率军伐秦，他虽身为全军上将军，心里却拎得清自己的本事。

寻常统御万余士卒尚可周旋，可如今麾下十几万大军，要统筹调度、对阵强秦，他自知根本无力担起这份重担。

但没办法，秦国宗室跟权臣的争斗，有李斯发力。

赵国则没有。

为了赵国宗室的权与利，赵国宗室之中最具兵法造诣的赵葱，被众人推了出来。

赵葱能力不行，却十分识时务。

他知道，单凭自己的才能硬抗秦军，难免重蹈当年赵括纸上谈兵的覆辙。

因而往日行军作战，军中大小事务，他向来对老将靳恒言听计从，凡事多仰仗对方拿主意。

可眼下，靳恒战死。

靳恒一亡，赵军之中，再无人能抗衡秦军主将桓齮。

“眼下该怎么办，究竟该如何是好……”

赵葱连声长叹，焦灼无措之时，帐帘一动，一道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他本就心绪郁结，见人未经通传便擅自闯入，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厉声喝道：

“来人！将此人拖出去，杖责一百军棍，好好惩戒！”

话落，赵葱目光扫清来人面容，脸上怒火与愁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诧异，转瞬又化作狂喜。

“一百军棍？倒真是许久没人这般待我了。”  李牧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李牧！竟是你！”

赵葱大喜过望，快步上前迎了上去。

赵葱常年混迹赵国军伍，对李牧超凡的领兵才能心知肚明。

昔日二人一同共事戍边时，他便时常登门向李牧讨教兵法谋略，每每听完李牧的谋划，都惊叹得无以复加。

久而久之，心底早已对李牧万分信服。

如今靳恒战死，军中正缺一位能独当一面、震慑秦军的统帅，李牧在此时赶来，有这位用兵凌厉、稳如磐石的名将相助，他心中的千斤重担落地，又怎不喜。

李牧点了点头：

“是我，如假包换的李牧！我听闻秦赵两军在这里打的火热，没有不来瞧瞧的道理。”

赵葱方才面上还带着相见的喜色，听罢这话，忽而心头一沉，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虑：

“我若没记错，你驻守赵国北境。如今你忽然抽身南下，北疆边防如何安置？秦军固然虎狼歹毒，可北方匈奴侵扰边境，屠戮赵民同样凶狠残酷。”

“这些年北疆御敌，全靠你坐镇方能安稳。倘若赵王调你南下抗秦，北疆防卫空虚，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两头都要出乱子？”

“这……这简直就是胡闹！！！”

话音落，李牧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高声宣读：

“赵王诏曰：李牧常年戍守北疆，与匈奴大小战事无数，此番更是大破胡骑，一战斩匈奴二十余万众。

经此重创，匈奴元气大伤，数十年之内再无力南下侵扰赵国边境。北疆忧患既平，我赵国当抽举国之力，专心应对中原列国纷争。

李牧护国安边，功绩盖世，实为我大赵战神。

今特传王命，令李牧赶赴前线，全盘接管与秦军对峙的二十万大军！”

得知自己前线上将军之位被赵王撤换，赵葱脸上不见半分不甘怨怼，反倒长长舒了口气，感慨出声：

“唉，前线上将军的烂摊子，总算有人接下了。你是不知，自打统掌二十万赵军那日起，千斤重担便压在肩头，日夜悬着一颗心，唯恐一步踏错重蹈赵括覆辙，落得个误国负赵的千古骂名。”

“多少个长夜辗转难眠，满心忧惧。如今兵权交由覆灭匈奴二十万的你李牧执掌，我总算能卸下心头重负，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偃这小子，当年靠着旁门左道夺得王位，我原先打心底里瞧不上他。如今看来，论决断魄力，他反倒胜过兄长春平君赵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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