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赵国，赤丽。
这里是赵国边境的一个小城。
此地扼守南北山道隘口，周遭丘陵环绕、河谷穿插，是赵国抵御秦军北上的门户枢纽。
一旦此地失守，秦军便能以此为跳板，顺势深入赵地腹地，割裂赵国南北郡县的兵力调动与粮草输送。
是以城池体量不大，战略价值却举足轻重。
只是眼下这座赵国防线重镇，已然改姓归秦。
而造成这样的主要原因，则是桓漪兵贵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对赵国的进攻。
在赵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将此处占领。
不仅如此，还接连占领了邻近的两座城池。
如此一来，秦军在赵国境内的这三座城池，形成了一个铁三角，可相互支援，大大增加了赵国攻克的难度。
这段时间以来，赵国已连续进攻两个多月，损失巨大，却依旧无法夺回。
秦国对此次守城做了充分的准备，带足一年的粮草。
这也就表示着，在这一年的时间内，秦军的势力，会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赵国境内。
赤丽城的攻城战场，尚留方才血战的惨状。
城墙根下滚落着擂石与檑木，断箭插遍泥土，暗红的血水顺着地势积成洼潭，浸透周遭泥土。
赵军战死的兵卒，横七竖八。
论城池规制，赤丽远比不上新郑，城垣低矮、城防工事简陋，原本攻克难度远逊大城，奈何桓齮留驻重兵把守。
城头之上，
桓齮默然远眺城外惨烈战地，神色平静无波。
恰在此时，李信走了过来，拱手道：
“上将军，赵军为收复赤丽，连番猛攻已有两月，大小厮杀数十回，除了损兵折将、尸骨遍野，半点战果也没能取得。”
“如今韩地战事已定，大秦踏平韩国，踏出一统天下首步，依大势推演，下一个征伐目标必是赵国无疑。”
“赵军久攻坚城不下，连日苦战徒劳无功，全军士气早已颓靡。末将以为，我军正该借此良机主动开城出击，趁赵军防备松懈，打他措手不及。纵使赵连同列国凑出四十万联军，在末将眼中也不过是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
“末将恳请领兵出战，定能重创赵军主力！”
桓漪听着李信请战，看着对方眼中炙热的神色，淡淡的说道：
“李信，你昔日在蓝田大营练兵，便在兵法谋略上显露不凡，上阵搏杀也勇武出众，是军中罕见的良将之才。”
“但一名猛将想蜕变为统筹全局的统帅，第一件事便是学会沉稳，心浮则目短，沉下心，才能跳出眼前一城一战，俯瞰全盘战局。”
“全盘战局？” 李信眉头一蹙，面露困惑，追问道：
“秦国下一步便是伐赵，城外数十里便屯驻近十多万赵军，倘若就地击溃、俘斩其主力，日后大王颁下灭赵诏令，我大秦便可顺势长驱直入，一举破赵。”
在李信看来，秦军凭坚城固守两月，接连挫败赵军狂攻，全军锐气正盛；
反观赵军久攻受挫，士卒疲惫。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下赵军锐气耗尽，正是用兵绝佳时机。
桓漪缓缓摇头，语气从容，循循点拨：
“你不妨想一想，赵牵头聚合列国，凑出四十万合纵大军，坐拥重兵，为何迟迟拿不下赤丽一座小城？”
李信略一思索：“秦锐士所向披靡？”
“非是如此。”
桓漪道，
“列国兵马各自揣着心思，单独一国对阵秦军，尚且悍勇能战；可拼凑一处合兵伐秦，反倒成了一盘散沙，难以凝聚战力。”
“说到底，人人都想着留着自家兵马保存实力，不愿为别国损耗根基。我大秦正是借着这点，才能连战连捷。”
李信垂眸沉吟，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他本就天赋卓绝、深谙兵略，听罢这番剖析，已然跳出一城一战的局限，从天下大势推演战局得失。
桓漪见他一点就透，心中颇为欣慰，稍作停顿，话音一转：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关键变故，韩国覆灭。”
李信应声：
“韩地归入大秦，自是利好。列国合纵联军眼见韩国覆灭，军心必然受挫，反观我秦军，灭韩大捷正好提振全军士气。”
桓漪又是摇头轻笑：
“事情没这般简单。李信，你要谨记，能让离心离德的列国拧成一股，不外乎两样东西：实打实的巨大利益，或是迫在眉睫的亡国之危。”
“秦国吞灭韩国，看似踏出一统天下的首步，斩获颇丰，可七国分立数百年，过往列国征战不休，输赢常有，却从无彻底覆灭一国的先例。昔日齐国独吞宋国，一时声势滔天、威震中原，下场你应当了然。”
李信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
“齐国未灭宋前，国力鼎盛，足以与大秦分庭抗礼，稳居天下强国。可自吞并宋国之后，惹得列国惊惧，秦牵头缔结合纵联军大举伐齐，强盛一时的齐国险些就此……覆灭。”
桓漪颔首：
“正是。当年齐国险些社稷倾覆，若非田单举火牛复国，齐国早已湮灭在列国兵锋之下。”
“故而我大秦一举灭韩，看似踏出兼并六国的关键一步，前景一片大好，可繁花盛景之下，潜藏着难以预估的凶险。”
“眼下，我们唯有静待。”
李信：“静待大王坐镇咸阳朝堂，周旋各方，消解灭韩引来的列国忌惮与隐患？”
桓漪面露赞许，笑道：
“没错。想要横扫六国、一统寰宇，单凭前线将士浴血拼杀远远不够，还需朝中贤臣居中谋划。”
“文武相辅、君臣同心，才能达成一统伟业。”
李信肃然，躬身拱手，语气恭谨：
“弟子多谢老师点拨，受益匪浅。”
二人除却上下级的将帅名分，早年同在蓝田大营，早已结下深厚师徒情谊。
桓漪望着眼前一点即通的弟子，眉眼含笑道：
“这种纵观天下的大局谋略，寻常兵书典籍无从习得。你天资卓绝，往后饱读史籍、积攒战事阅历，自然能融会贯通。”
“如今你已是秦军新生代将领里的拔尖人物，压过蒙武之子蒙恬、王翦之子王贲。待我与王翦等老一辈隐退，你若要扛起秦军大旗，便要完成从将才到帅才的蜕变。”
“弟子牢记。” 李信应声过后，话锋微沉，
“只是灭韩战事落幕之后，弟子心中已不敢自诩秦地年轻第一人。有一人，论单兵勇武、用兵谋划，非但不输于我，反倒高出一筹。”
桓漪眉峰微挑：
“哦？此人是谁？”
李信双目发亮，战意勃然：
“赵知安。”
桓漪闻言微微一怔，沉吟点评：
“赵知安确是当世少有的后生奇才。灭韩一役，他斩韩兵甲士数百，屡献奇谋妙计。纵使没有此人助力，韩国早晚难逃覆灭，可大秦必定要平添无数伤亡，耗费更多时日。”
几句叮嘱吩咐完毕，李信怀揣满腔争胜之心告退，转身前去研读兵书、勤练体魄。
城头上，只剩桓漪一人。
他抬眸望向新郑所在的方向，低声自语：
“赵知安，起于乡野黔首，无世家宗族依托，纵使天资盖世，想要复刻武安君白起的功业，难于登天。”
“再者，终归是年轻人，虽短短两月锋芒毕露，却动了朝中各方利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沙场凭兵器定生死，朝堂却不是如此。”
“昔日武安君功勋盖世，到头来尚且落得身死的结局。这般惊才绝艳的赵知安，前路是福是祸，难料啊。”
………………
赵国，邯郸。
王宫大殿之内。
赵王赵偃逐一翻阅列国送来的回书，面色由阴转沉，待到全数阅毕，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抬手将案上竹简尽数摔落在地，竹片散落满地。
“一群怯弱鼠辈！”
赵偃怒声斥道，
“韩国亡国，寡人遣使邀约各国添兵合纵、收复新郑，可列国要么托词国中洪涝泛滥，要么借口年成歉收粮草不济，纷纷推诿避战。”
“靠着这般各怀私念的王，何以覆灭暴秦？”
赵偃快要气炸了。
面对韩国求援时，他的计策就是用韩国的覆灭，让秦国重蹈齐国当年灭宋的覆辙。
结果韩国被灭了，诸国对此的态度，依旧作壁上观。
唯一让他有点宽慰的地方，便是驻扎在赵地的合纵大军尚未撤兵。
“秦举大兵伐韩、倾覆韩国之际，同出三晋的魏国畏秦势大、怯于出兵尚可归咎国力孱弱。可赵国与秦结长平惨祸、世代血仇刻骨，何以同样坐视韩土沦丧、按兵不救？”
“此番我赵国旁观，致使韩国败亡。强秦吞并韩地之后，顺势掐断赵韩之间铜铁贩运贸易，国内冶铁骤减。长此以往，不消数月，赵国兵器、农具所需铁器定会匮乏，国用军备处处受制。”
“臣斗胆叩问大王，眼下危局，我赵国该作何等谋划？”
大殿下，有一个跟赵王赵偃模样有几分相像的人，语气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说道。
他就是赵偃的大哥赵佾。
赵佾对赵偃一直非常仇恨，他本是赵国太子，若不是赵偃用奸计，按照礼法，那赵国的王位，该是他的！
眼下有了机会，他自然不肯放过。
……
秦国攻下新郑后，切断了之前韩国跟赵国的铜铁贸易？
郭开听后，两眼放光，心中开心到起飞。
要知道，他前段时间，因掌握第一手赵偃让赵国军队按兵不动，不支援韩国的消息。
果断将家中财产，梭哈！！！
直接扫清了赵国市面上的大部分铜铁。
若赵国失去了外部的铜铁，其他国家为了战略，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供应给赵国。
最重要的是，赵国现在正与秦国交战。
如此一来，国内为了维持战争中武器的损耗，必然要在国内花大价钱购买铜铁。
哈哈哈~~~
郭开心中乐开了花。
他要发财了！
这一波，他不仅能将之前在这上面赔的钱，全部赚回来不说，还能够成赵国首富也说不定。
爽！
如此看来，嗦话是一种智慧！
我郭开，果然是大智慧之人！
哈哈昂~~~
心情大好的郭开，自然忘不了这一切的最大推手赵偃。
恩人啊！
他目光落在赵佾身上，跨步出列，厉声驳斥：
“公子此言实在欠妥！”
“战场形势本就变幻莫测，如今赵国内乱未平、战事缠身，自顾尚且艰难，哪里有余力抽调兵马驰援韩国？怎能为了他国，将整个赵国拖入险境？莫非我大赵生来便该无端折损、任人摆布？”
“你一心想要发兵救韩无可厚非，可曾思虑过秦国的算计？秦军极有可能早已料到我赵国出兵驰援，早早在援韩要道布下伏兵。”
“一旦贸然进军，非但救韩之举落空，麾下将士白白折损，本国兵力骤减，腹地防线随之空虚，到那时赵国便有倾覆之祸！”
可以看得出来，郭开在辩论之上极有天赋。
辩论的过程中，绝对不防守，而是一直往死里攻击。
攻击就算了，还一直扣帽子。
赵偃对郭开的出言帮衬很满意。
在看其他满朝文武，全部装哑巴。
一群混账！
赵佾被辩的一时语塞，胸脯起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报！”
“李牧将军急报！”
大殿气氛尴尬之际，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声音。
赵偃闻言，立刻道：
“快传！”
不多时，一个侍从快步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竹简。
赵偃急不可耐的打开，阅历起来：
【臣李牧顿首叩拜大王：
臣奉命镇守代郡北疆。近日探悉匈奴各部精锐，南下劫掠赵地，臣设诱敌深入之策，以老弱牲畜、边寨财物佯作诱饵，暗中布伏铁骑、弓弩重兵于山谷隘口。
待匈奴主力尽数踏入埋伏圈，三军四面合围，连日鏖战，围歼来犯之敌，斩获首级逾十万，匈奴大小首领战死无数，各部牧民四散溃逃。
经此一战，匈奴根基重创，往后十数年间绝无能力整编大军南下犯边，北疆烽烟暂歇。
原先驻防北境防备胡虏的二十万边卒，不必全数留守，臣可甄选精锐铁骑十万，即刻整兵拔营，驰援腹地。
现下秦军三十万盘踞赵国疆土，祸乱不绝，臣恳请大王准臣领兵南下。一个月内，必破秦军！
臣李牧谨奏。】
“好，好啊！”
阅罢奏疏，赵偃难掩喜色，连声赞叹，当即吩咐：
“传寡人之令，李牧所请一应照准。”
说完，赵偃在群臣疑惑之际，并没有公开李牧的奏疏，而是直接宣布退朝。
他的兵法，算不上多么厉害。
却也绝对并非一窍不通。
他清楚，打仗打的就是信息差。
比如当年的长平之战。
那是赵国一生的痛。
眼下，赵国北边战事结束，李牧率领十万铁骑回防，这个消息，就是一个绝对利好赵国的信息差。
他自然要保密。
也要看李牧，能用这个信息差，给赵国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案。
郭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要赚大钱了，可是心中却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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