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试药
景虔虽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但步子飞快。
在得知赵知安没有按照医嘱熬药，他当即火急火燎赶到了赵知安所在的伤兵营。
到地方，赵知安也刚进去。
景虔缓了缓气，开口道：
“赵军侯，你这药方下面的人炼制有些差错，重新拿一份吧。”
他刚听下面人汇报的时候，满脸不可置信。
毕竟药方这种事情，一点大意不得。
结果赵知安这小子倒好，将一个没有经过秦国官方认证的药，拿在军营之中救人。
出了事怎么办？
景虔忽然感觉自己被这个小子摆了一道。
一时间，种种阴谋论在景虔脑海中浮现。
什么趁机搞死平日里，跟自己不对付的将士……
但他还是给赵知安留了一层余地，没有将事情尽数点破。
万一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那可就大条了。
伤病员中的人，听说赵军侯亲自屈尊为他们熬制药，自他进入营帐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赵知安自然也清楚，他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道：
“药确实有变化，却不是旁人，而是我在熬制药物的过程中，用家中祖传秘方炼制。这药对七日风，有很好的医治作用。”
破伤风，在这个时代被称为七日风。
是一种由破伤风梭菌，引起的急性特异性感染。
主要通过皮肤或黏膜的伤口侵入人体，并在缺氧环境中迅速繁殖，并产生大量外毒素，作用于神经系统中的运动神经元。
所以战国时期在不杀菌的情况下，士卒受伤，尤其是用生锈刀具砍下的刀，那可真是九死一生。
景虔神色一怔，他自然知晓七日风凶险无比，染者十难活一。
“赵军侯，纵使你手握祖方，也该先寻人试药。确证药效之后，层层上报、获准许可，方能批量制用。这般贸然行事，一旦出了差池，你难辞其咎。”
赵知安缓缓摇头：
“如今伤者负伤已过两三日光景，伤口早已染毒。七日风发作迅猛，若一味等候审批流程，耽搁下去，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将士性命。”
景虔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强硬：
“小将军，行军布阵老夫自愧不如，可论医术，军中上下无人不晓。如今秦军所用金疮药，已是当世顶尖。你口中能克制七日风的秘方能药，我行医数十载，却从未听过。”
“何况七日风本是天降灾厄，唯有行巫祝之礼、跳驱邪巫舞，方能稍稍保全将士。”
跳巫舞治病，就是前世常说的跳大神。
早期的“医”字写作“毉”，带着浓重的巫术色彩；
这个时代的医师分两类，一类是抓药的，还有一类是跳舞的。
第二类戴着羽毛冠冕，一手握着草药，一手举着法器，在祭祀的烟雾中跳着神秘的舞蹈。
他们被称为巫医。
既是通灵的巫师，又是治病的医者。
商王武丁生病时，会命人占卜：“是不是野猪作祟？是不是蛇精捣乱？”
若卜辞显示鬼神降灾，巫医便宰杀牲畜祭祀，认为这样就能驱散病魔。
这种将疾病归因于超自然力量的传统，从原始社会延续了上千年。
名医扁鹊曾遇到一位只信巫术的病人，他留下“信巫不信医者不治”的六条准则拂袖而去。
在齐国，人们佩戴茱萸香囊躲避瘟疫；在楚国，竹简上记载着用五牲祭祀“太一神”治病的方法。
就连镐京的宫廷里，医师们仍归掌管祭祀的“春官宗伯”管辖——理性与迷信的拉锯，就像药罐里翻滚的草药与符灰。
这也是为什么信奉张角的人当中，除了快要饿死的底层百姓，还有许多宫廷中位高权重之人。
根就在这。
景虔顿了顿，补充道：
“跳巫舞的场地已齐备，今夜便可开舞。巫舞一启，营中伤兵所染的七日风，便能得到妥善医治。”
赵知安目光落向身旁一名伤兵裸露的刀伤，转头看向景虔：
“老先生，巫医究竟有无实效，您行医多年，心中定然有数。历次大战下来，营中有无巫医坐镇，将士伤亡人数始终相差无几，足见这巫舞并不能真正救治伤病。”
他耐着性子。
眼下赵知安熬制的金疮药产量有限，若想大批量调配、惠及整营伤兵，离不开景虔这位老医者相助。
景虔闻言面色微沉。
眼前这年轻人生得英挺俊朗，说话却这般直来直去。
巫医疗法收效甚微，他行医数十载早有察觉。
昔日也曾就此向师门长辈请教。
师父曾言，巫医与寻常医者路径相异，本心却并无二致。
汤药针石疗治肉身，巫舞仪式慰藉人心。
医术救肉体于危难，而身陷伤痛的士卒，除了医治外伤，精神上的支撑同样不可或缺。
短暂思忖后，景虔抬眼反问：
“巫医之法无用，难道你手中的祖方，便能扭转局面？”
赵知安重重点头，神情格外郑重：“凭我所制药剂，能让伤兵的存活率至少提升五成。”
五成！
景虔心头猛地一震，满脸惊愕。
他下意识觉得这话太过夸张，可赵知安语气沉稳、目光坚定，那份笃定又让人难以全然质疑。
他行医半生，遍历各方医术，若真有这般神效的良药，不可能从未听闻。
倘若此药属实，必是军中至宝，献药之人也定会得到重赏。
心底里，他何尝不盼着这是真的。
可医者本心与医德底线牢牢约束着他，不敢拿伤兵性命贸然试药。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赵军侯，我信你，我愿率先试药！”
这声音入耳，赵知安心头一暖。
他再熟悉不过，是柱子。
柱子撑着伤病的身躯，目光恳切，高声续道：
“自我入营起，便一直追随军侯左右。我亲眼见您三日练兵整肃军纪，也目睹您沙场争锋、攻城破敌的勇武。早年我身染重病，险些一命呜呼，多亏您母亲妙手相救，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如今我身负重伤，眼看要熬不过七日风，可我坚信，军侯定能再救我一次！”
这番话如同投石入潭，在伤兵营里激起层层波澜。
一名负伤士卒当即应声：
“征伐韩国之时，我能阵斩两名敌甲，看似侥幸，实则全赖赵军侯运筹布局，扫平前路险阻，我们才有机会建功立业。这份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如今军侯寻药救治我等，我自然心甘情愿一试！”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接连响起。
顷刻间，整座伤兵营里，所有人都表态愿意试药。
连日来，赵知安智勇兼备的模样，早已在军中积攒下极高声望。
这些深陷病痛、濒临绝境的伤兵们发觉，这位军侯既能领着他们在沙场冲锋陷阵，亦能在此绝境之中，为他们探寻生路。
众人心中打定主意，愿追随赵知安赌上这一局。
就算最终药石无效，不过一死罢了。
能为一线生机奋力一搏，也算死得坦荡。
赵知安在兵法（入门）效果的此心不动下，赵知安清晰洞悉了众人心底纯粹的信任。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深受触动。
“诸位袍泽放心，我赵知安，定不负大家的信赖！”
一旁的景虔将全程看在眼里，心绪复杂难平。
他暗自感慨，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将领，竟有这般凝聚人心的魄力，能让一众伤兵甘愿顶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以身试药。
良久，景虔轻叹一声，上前开口：
“小将军，我该如何相助？”
赵知安也不推辞，当即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依照简上所载的药材、分量熬制汤药，再敷于伤者伤口便可。”
竹简上只记录了常规的煎制流程，提纯大蒜素的核心法门却只字未提。
他并非刻意隐瞒，而是为了防止药方外泄。
至于所需的大蒜素，他独自便可完成提纯，足够供给所有伤者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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