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诬告反坐
原告的辩词说完了，被告有什么话要说。
这熟悉的一幕，让赵知安有些恍然。
都说前世打官司这套传承来自西方，其实雏形早在华夏两千多年就已经存在。
接下来是被告自辩。
一旦不言，证词坐实，故意杀人，等待赵知安的必是死刑！
不更爵位无法抵罪。
赵知安神色平静，面对这至关重要的辩驳机会，只淡淡摇头，语气无波无澜：
“无需补充。”
一语落下，冯允中心头骤喜，嘴角险些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只当赵知安已是无力回天，彻底放弃辩驳。
此案尘埃落定，自己的算计成了。
如此，事后也能给远在咸阳的赵大人交差……
抱上赵大人的大腿，自己今后在仕途一道，必会走的更远。
满堂静默，
周悍打破沉寂，当庭宣判：
“本案勘断，赵知安无罪，当庭脱罪；人犯钱三，蓄意诬告，罪证确凿，按秦律反坐，判以极刑！”
惊雷乍起，满堂哗然。
冯允中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错愕爬满眉眼，心头巨震，全然没料到一切都按预期方向进行，结果却不一样。
我被判以……极……极……极刑？？？
钱三双目圆瞪，满脸难以置信。
“阴事，我不服，我要乞鞫！”
他反应过来，急忙发挥泼皮本性，叫嚷着。
阴事即黑幕！
而乞鞫则是判决之后，为防冤假，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允许犯人及其家属在满足法定条件的前提下，请求重审。
说白了就是要求二审！
由于犯罪行为的复杂性，加之时代所限，审判技术和水平相对落后，造成错判、误判的情况是难免的。
这种问题出现后，秦国没有逃避，而是选择在程序上设置复审，允许乞鞫，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确属错判、误判，则依法改判。这种司法监督程序的存在，为当事人提供了一条权利救济途径，使得一些错误的案件得以纠正，并为依法断案提供制度保障。
周悍神色冷厉：
“你所陈述行凶过程、伤势位置、事发细节，尽数与仵作尸检文书相悖，谎话连篇，破绽百出，分明是蓄意构陷。”
“如此，你依旧认为本县尉判决有误？”
之前周悍态度平和，仅仅只是展露威严，可现在当周悍气势毫不加掩饰外放。
钱三顿感一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小腿打颤，余光瞥见冯允中，咬牙道：
“有……有误……”
周悍大手一挥道：
“来人，将王虎的尸体抬进堂来。”
不多时，王虎的尸体被抬了进来。
冯允中望着王虎额头和脖子上的致命伤，忍不住惊诧出声：
“你……你怎么射了两箭？而且……这两支箭异向……”
赵知安意味深长道：
“回县丞大人的话，我之前在抵御韩兵犯境中，射出了一支会拐弯的箭，一箭射杀了敌军将领，当时流传出来后，许多人不相信，哪怕亲眼见证者，也以为是运气好。”
“如今面对王虎此种村霸，我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以刁钻角度，以防万一！”
冯允中听后心中大骇。
他脑海中想起赵知安全程镇定的模样，以为是装腔作势，结果现在发现对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一样。
猛然间，冯允中心中升起了一股被算计的感觉。
脑海中回想着细节，越想他越心惊！
按照正常逻辑，赵知安箭术超凡，古今罕见，必然臂力无双，这种情况下，脸上却负伤，双方必然发生了肉搏，王虎的体格冯允中自然知晓，远达不到虐打赵知安的程度，所以脸上必然也会负伤，这是第一层推断；
紧接着就是赵知安的箭术，在混战之中，面对六倍己的敌军，仍能做到沉着冷静，一箭一个，面对一个地痞，肯定也是一箭一个，这是第二层推断。
冯允中对于自己的推断，认为无懈可击。
可眼前的事实却告诉他，王虎走的很安详。
推断出入如此之大，赵知安脸上的伤，总不可能是主动提议让王虎揍的吧？？？
从方才赵知安口中‘面对赵知安这种村霸，不敢掉以轻心’，这句话以赵知安的实力、爵位，显然不成立。
赵知安的上一次拐弯箭，射杀的是树背后的韩兵将领。
相应的，这一次的拐弯箭射杀的不是王虎，而是王虎……背后之人。
会是谁呢？
我？！！
如你娘！
赵知安就是故意的。
自己被算计了！！！
周悍厉声喝令：
“来人，上刑！”
“严加拷问钱三，查其为何敢蓄意诬陷前不久才为朝廷立下大功的赵知安！”
这一道命令，冯允中回过神来，眼底浮现出恐惧和颓败。
对钱三这种人用刑，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将自己如何怂恿构陷赵知安的话，尽数招供。
秦律对于诬告有明确处罚，反坐！
到那时，不仅钱三要死，自己也必然步入王虎后尘。
一时间，一股强烈的死亡危机在冯允中的心底浮现。
“周悍大人，既已对钱三定罪，还是快些将此事结案，如今又在堂上对钱三动刑，岂不是多此一举？”
“再者，当堂随便随便用刑，违背秦律！”
堂下的衙役听着冯允中的话语，两两对视，面露迟疑。终碍于县丞平日的官威，默默后退小半步，暂缓了上前用刑的动作。
此前数日，县尉周悍面对冯允中，一直态度温和，处处礼让，行事多有示弱。
可此刻，
周悍见此一幕，面色冷沉，往日的示弱消散得一干二净，周身气场骤然凛冽，目光锐利，盯着冯允中道：
“冯县丞既口称秦律，便该熟读律令章程。律法明定：断案先讯问、后诘问，犯人再三狡辩、言辞虚谎，主官可依法行拷鞫之权。”
“钱三口供漏洞百出，与尸检实情全然相悖，通篇虚言谎话，刻意捏造事端，蓄意构陷赵不更。”
“此举我猜测背后藏有唆使之人。本官今日便是要查清楚，区区一介市井无赖，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凭空捏造罪证，明目张胆诬陷！”
随后，周悍盯着左右衙役，声音沉厉：
“我是本县县尉，总领一县治安刑狱，这座县衙大堂之内，何人主事，你们当心知肚明！”
“究竟该听谁的号令，还要本官再三提点？”
衙役浑身一凛，连忙垂首，再不敢犹豫。
赵知安听闻此言，神色微变。
秦律明确规定：治狱，能以书从迹其言，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笞掠为下；有恐为败！
即：审理案件，能够凭借笔录梳理口供、追查实情，不用拷打刑罚就能查清真相，是最优的断案方式；动不动就鞭打拷问、刑讯逼供，是下等的手段；如果靠恐吓威逼屈打成招，那便是办案的失败。
赵知安经历了一遍，对于秦国的办案流程总结：
先问、后诘、再三狡辩才准拷打！
影视当中被告一上来，先打一百大板立威，在秦国是违法的。
这还是传说中的暴秦？
但这样一来，也有一个弊端。
那就是在这个时代，很难诞生一位百分百断案的‘神探’……
“大人明断！小人不是自愿，构陷赵不更一事，乃是暗中受人指使！”
钱三本就是市井地痞，心思活络，却贪生怕死。
平日里耍滑作恶尚可，一旦大刑加身……呃……哪怕大刑还没未上来，他的胆气也瞬间崩碎。
“何人指使！”
周悍追问。
“是……是……”钱三慌了。
说出来，冯允中绝不会放过自己；
不说，周悍当场就不会放过自己！
要皮肉之苦还是身死……
如你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度过当下。
钱三一咬牙，开口道：
“一切都是县丞指使！是他命我捏造证词，构陷赵不更！”
“还许诺，若成功构陷赵不更，今后会做我的靠山！”
此话一出，冯允中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魂飞九霄，惊得浑身一僵。
他方才正在思索对策，但没想到钱三如此不中用，刑罚方面是一点苦都不吃，直接就将自己卖了。
这个还没动刑就将自己出卖的蠢货！
冯允中来不及思索，急声急色开口道：
“周县尉，休听此人胡言乱语！钱三已穷途末路，在堂上开始疯言疯语起来。”
“来人，即刻将其打入牢狱，以绝妄言！”
先前周悍待冯允中客气、谦和、甚至有些低姿态。
可现在……优势在我。
他神色凌厉，冷声驳斥：
“冯县丞，你如今尚未擢升县令，无权干涉本官审案流程，更无权定夺人犯决议！”
“公堂断案，依法而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舒坦！
爽！！！
言罢，周悍不理会面色惨白的冯允中，继续道：
“证据！”
钱三一口气将冯允中暗中勾结王虎，觊觎文兰舒的事情全盘托出；又将王虎行动失败，冯允中施以报复，连夜抓捕王虎及其十余名同伙打入大牢的经过诉出；
紧接着，他颤声供出今日朝堂之事。
一番话字字清晰，环环相扣，精彩绝伦。
周悍听完钱三的这番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搞了半天，原来赵知安算计县丞的原因，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此子恐怖如斯！
以后只能交好，断然不能结仇！
周悍面对如此清晰的犯罪链条，吩咐道：
“来人，即刻调集县衙所有衙役，把狱中所有与王虎勾结的地痞无赖尽数提押，再将往日受冯允中调遣，奉命抓捕地痞的一众官吏，一体拘拿。”
“后分头审讯，逐一录下供词，彻查全案！”
衙役闻声正要领命动身，一道急促的喝止陡然响起。
“慢着！”
冯允中深吸一口气，他还有翻盘的机会，但绝不是将赵高搬出来撑场子。
一来双方交易过程极为隐秘；二来就像钱三一样，只要提赵高，必死！
只见，冯允中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缓缓对着周悍跪了下来，
“周大人，此事原委，并非钱三一面之词那般不堪，但我的确牵扯其中，难辞其咎。”
“我知错了。我犯了这等错误，已然不配下一任县令之位。往后我一定改，并带着身后势力，全力配合周县令……您今后的工作！”
“还请周大人，按照秦律，对我此次过错，作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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