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9
回到府中，袁氏在二门等着他。
她比以前瘦了。穿着一身素色袄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回来了。"她说。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厨房温着粥。"
林瑞看着她。冬天的风把她脸颊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开花的树——不漂亮，但扎实。
"袁氏。"
"嗯？"
"谢谢你。"
袁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赶紧去洗脸吃饭。你脏得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我姑母最近没来找我。她好像——有更大的事要忙。"
林瑞的心跳微微加速。
淑妃。她在这个时候"有更大的事要忙"——意味着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还有一份"全盘重整方案"要写。明天辰时，要摆在皇帝面前。
书房里，林瑞铺开纸，提笔。
他写的不是什么"重整方案"。他写的是——加速方案。
边关战败→急需军费→加征"战时附加税"→百姓负担更重→民怨沸腾。
山东饥荒→流民南逃→进入江淮腹地→冲击富庶地区的稳定。
海禁带来的沿海豪族坐大→地方离心力增强→中央控制力进一步削弱。
这三股力量——北边的兵祸、中原的饥荒、东南的离心——将在未来一年内形成合力。
而他要在每一股力量上再加一把火。
写到半夜，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赵璨推门而入。
他穿着厚实的棉袍，头发上沾着雪花，脸冻得通红。看到案上的纸，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你还在写。"
"明天上奏。"
"你写的是——"
"我该写的。"
赵璨沉默了。他绕过书桌，走到林瑞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林瑞的笔停了。
"你手在抖。"
"累了。"
"不是累。是你在犹豫。"
林瑞抬起头看他。
"我没有犹豫。"
"你有。"赵璨的手没有松开，"你在山东看到的那些人——它们在你脑子里，对不对？你在想，这一切值不值得。"
"赵璨——"
"值不值得？"赵璨追问。
林瑞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清亮、固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真相。
"不值得，"林瑞说。
赵璨的手松了一瞬。
"但是——"林瑞反手握住赵璨的手腕，用力攥紧，"我不后悔。"
雪花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腕上，化了。
"孟家三十七条人命，"林瑞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祖父、父亲、伯父、奶妈带我逃出来之后村里死的所有人、你姐姐赵绫——他们每一个人的血，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凭什么？"
凭什么德妃一句话，孟家就满门抄斩？
凭什么贵妃小产，太医就要偿命？
凭什么赵绫看到真相，就要暴病身亡？
凭什么这个王朝的腐烂，要用无辜者的命来填？
"赵璨，你告诉我——"林瑞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有抖，"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些人算什么？他们白死了吗？"
赵璨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林瑞的手。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死死缠在一起。
"我不劝你了，"赵璨说，"但我会在。"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知道。"
"你还会记。"
"我会记。"
"你会把我写进史书里，成为一个奸臣。"
"我会把你写进史书里，"赵璨纠正他，"成为一个——不悔的人。"
林瑞闭了闭眼。
然后他松开手，重新提起笔。
赵璨退到窗边，看着雪。
两个人一个写字，一个看雪。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林瑞放下了笔。
"写完了？"赵璨问。
"写完了。"
"我看看。"
林瑞把那叠纸推过去。
赵璨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之后，他把纸放下，转过身来。
"林瑞。"
"嗯。"
"你写的这些东西——如果全部施行，三年内，这个王朝必亡。"
"我知道。"
"你真的不后悔？"
林瑞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
窗外，天快亮了。雪停了。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赵璨，我十岁那年喝第一副闭经药的时候，其实疼得我打滚。但我没哭。因为我知道——哭没用。只有咬着牙走下去才有用。"
他转过头，看着赵璨。
"这十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团烧了十年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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