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7

景和十八年冬，腊月初三。

林瑞在早朝上晕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内阁大学士正念着漕运的折子，林瑞站在班列中，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林大人！"

身边的人慌忙去扶，发现他面色青灰，嘴唇发紫，额头上一层冷汗。脉搏摸上去——快得吓人，却又虚浮无力，像水面上的浮萍，一阵风就能吹散。

皇帝当即罢朝，命人把他抬到偏殿，急召太医。

太医院的判官沈鹤年赶到时，林瑞已经醒了。他靠在榻上，脸色比纸还白，却还在强撑着要起身谢恩。

"躺好。"皇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药碗的内侍。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了沈鹤年和赵璨——赵璨是作为起居注官在场，按制必须记录皇帝探视臣子的经过。

"怎么回事？"皇帝问沈鹤年。

沈鹤年收回搭在林瑞腕上的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回陛下，林大人脉象弦细而数，舌质绛紫，苔薄少津——此乃阴虚阳亢、气血两亏之象。臣斗胆问一句，林大人是否……常年服用虎狼之药？"

最后几个字，沈鹤年说得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瑞脸上。

林瑞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关了。十年的闭经药，药性霸道，伤肝损肾。这两年他开始偶尔感到胸闷气短，以为是劳累过度，没当回事。可今天这一倒，把所有的隐患都摊在了太阳底下。

"臣……年少时体弱，曾服过一段时间的调理之药。"他说。

"什么药？"

"家传方子，具体臣不太清楚。是家母——臣的养母调的。"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屠户的妻子给孩子抓几副土方，天底下多了去了。

但沈鹤年显然不信。他沉吟片刻，又问："林大人可有其他不适？夜间盗汗？腰膝酸软？视物昏花？"

每问一句，林瑞的指甲就往掌心掐深一分。

盗汗有。腰膝酸软有。视物昏花——上个月开始有的，他以为是熬夜太多。

"偶有。"他只答了两个字。

沈鹤年开了方子，起身告退。皇帝让内侍送他出去，转头看向林瑞。

"你这身子骨，"皇帝叹了口气，"朕还指望你再替朕办十年事呢。"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林瑞听懂了另一层意思——你得好好活着，不然谁替我干活？

"臣谢陛下挂念。臣会保重。"

皇帝点点头，又和内侍交代了几句用药的事，起身走了。

殿里只剩下林瑞和赵璨。

赵璨站在角落里，抱着起居注的册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林瑞的脸。

等人都走完了，林瑞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榻上。

"你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

"你觉得沈鹤年信了吗？"

赵璨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他的脸色。

"沈鹤年是太医院里最精明的人之一，"他说，"他不一定知道你是女子，但他一定知道你吃的药有问题。这种方子——"他顿了顿，"像是用来断经的。"

林瑞没有否认。

"那你呢？"他问，"你也早就猜到了？"

赵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我姐姐是太医院的药童。"

林瑞猛地转过头看他。

"什么？"

"十年前，德妃宫里需要人手研磨药材。我姐姐被选入宫中帮忙。贵妃小产那天，她也在场。"赵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史料，"后来孟家获罪，我姐姐也在同一天夜里暴病身亡。太医院给出的说法是'染了时疫'。"

他停了一下。

"可我记得很清楚——她走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她说：'红花三分，不是孟太医加的。药案上的笔迹，是模仿的。'"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瑞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去。十年了。十年里他从没哭过。九岁那年全家被杀的时候没哭，喝闭经药疼得蜷成一团的时候没哭，一个人走在京城大街上被人骂"寒门贱骨头"的时候也没哭。

可此刻，赵璨这几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有人记得。有人知道。有人和我一样，一直在等一个真相。

"你姐姐……"他的声音哑了。

"叫赵绫。"赵璨说，"她比我大五岁。喜欢穿绿色的裙子。"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林瑞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祖父叫孟仲景。我父亲叫孟承宗。我大伯叫孟承嗣。"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些名字。

"我知道。"赵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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