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小富婆陈雪茹
下午,阳光正暖,李平安骑着他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去了正阳门那片儿。
他一边蹬着车,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给大舅子找工作的事儿。
其实这年头,想在城里找个饭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真不算什么天大的难事。
正阳门这边,街面上全是林立的商户,随便找个铺子,让大舅子进去当个跑堂的伙计,既不算失了身份,也不影响家里的贫农成分,稳稳当当的。
可话又说回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要干,最好还是能一步到位,给那小子谋个街道办事员的差事。
哪怕是里头最低的那一级,十二级办事员,对标行政第三十级,每月工资也有二十三块钱呢。
虽说比不上那些挣大钱的,可好歹也是份官差,说出去体面,养家糊口也勉强够了。
当然,这学徒工的时期是免不了的,头一两年,工资得打个折扣,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就是那些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一毕业参加工作,直接就能拿到四十九块五的行政工资,等转过年来转正了,就是五十六块。
可那大学,是随随便便就能考上的吗?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太难了。
他脑子里正天马行空地琢磨着,猛然一抬头,回过神来看清眼前的街景,心里头 “咯噔” 一下。
我去,怎么鬼使神差地又绕到这条街上来了。
“李平安!”
一个脆生生的嗓门响了起来。
他扭头一看,只见绸缎庄的柜台后头,陈雪茹正伸着胳膊,朝他使劲地招手。
见他在门口磨磨蹭蹭,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这姑娘竟有些急了,索性把手里头的账本一丢,风风火火地从店里跑了出来。
“我就是打这儿路过,不耽误你忙正事。”
李平安脚支在地上,冲她摆了摆手。
他倒不是非得刻意躲着这位小富婆,就是这女人有时候做事情太高调,动不动就送东西,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可转念一想,高调归高调,但陈雪茹这人,实在是好说话,脑子也…… 嗯,直爽,舍得下本钱。
“路过什么呀路过,都到我家店门口了,哪有不进来的道理。”
“上回给你量的那几件衣裳,早就让裁缝赶出来做好了,快来,正好试试合不合身。”
陈雪茹不由分说,上前就热络地帮他把自行车在墙根底下支好,拽着他的袖子就把人往店里拉。
这几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里屋,翻来覆去地好好反省了一下。
她之前好像做得是有点过了,总是下意识地拿自己心里头那套标准去要求李平安,想让这人变得更有上进心,更像她心目中能撑起一片天的爷们。
可后来她转念一想,不对啊,李平安是秦淮茹的男人,她有什么资格替秦淮茹操这份心、做这个主?
别把人逼得太紧了,没看人家为了躲她,连取个自行车都要绕着她走了吗。
李平安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有新衣裳穿,总归是好事。
他往那穿衣镜前一站,扯了扯衣角,心里头暗暗点头。
这件衣服做得是真不错,样式是他那天特意跟裁缝比划过、亲自参与了设计的加长款。
套在身上,严丝合缝,再也不用跟院里那傻柱似的,冻得缩着脖子,两只手没地儿放,全插在袖筒里。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天儿眼看就要开春回暖了,这厚衣裳怕是也穿不了几天了。
“李平安,我跟你说个事儿。”
陈雪茹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人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句题外话,“我跟那姓侯的对象,分了。”
“分了?”
李平安正满意地照着镜子,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口问道,“前阵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说分就分了?”
他心里头却立马犯起了嘀咕,这事儿从头到尾跟他可没半点关系。
他李平安做人向来是劝和不劝分,从来没在背地里嚼过半个字的舌头。
“那个侯谦,我算是看透了,没什么意思。”
“家里头硬给撮合的,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之前也只不过是随便敷衍着谈谈,当个幌子罢了。”
陈雪茹走到窗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捧起她那精致的茶杯,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依旧是一身的洋气打扮,光鲜亮丽。
可李平安心里清楚,等过阵子公私合营的大潮涌过来,这满身的洋气可就藏不住了,到那时,都得剪了短发,换上最朴素的灰布衣裳。
“分了也好,婚姻不是儿戏,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是得多花点时间,好好琢磨琢磨。”
李平安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半天都没能把目光从镜子里那个俊小伙身上挪开。
这裁缝的手艺,配上他这身板,绝了。
“嗯!”
陈雪茹应了一声,目光同样落在镜中人的背影上,也没舍得挪开。
顿了一下,她又开口问道,“对了,你刚才说路过,是要去办什么事吗?这大中午的。”
“也没什么天大的事。”
李平安这才转过身来,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就是我那媳妇的二弟,我那大舅子,今年也十七了,大小伙子一个。”
“我琢磨着,总不能让他一直在乡下闲着,想在城里给他寻摸个正经工作……”
他把大舅子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只提了找工作的事。
至于他打算把三进大院拆开租给老丈人一家,以此来保住房产那套指东打西的骚操作,他是只字没提。
这种挖政策墙角的事儿,自己闷声发大财就行了,绝不能宣扬出去,不然那就是蹬鼻子上脸,明着打街道的脸面了。
“找工作?”
陈雪茹一听,眼睛都没眨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飘飘地就给了一个承诺:
“这有什么难的。”
“让你大舅子直接到我店里来,我手把手地教他。”
“什么学徒工不学徒工的,那都是虚的,直接给他拿正式工的工钱。”
李平安转过身,看着对面这位财大气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小富婆,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富…… 呃,不是,陈雪茹。”
“等等!”
陈雪茹手一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李平安,你刚才想叫我什么?我可是听见了,别想糊弄过去。”
“小富婆啊,我叫错了吗?没差吧。”
李平安把心一横,索性不藏着掖着了。
他也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在这小富婆面前,就不能弱了气势。
你越是畏畏缩缩、客客气气,她就越是想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听!”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漾开了,像朵花似的,显然对这个称呼受用得很,“这个叫法我喜欢。就这么定了,只许你一个人这么叫我。好了,你接着说,不许停。”
“小富婆,我就是想问问你。”
李平安摆正了姿态,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创业,嗯…… 就是想自己做点什么事儿,你能借我多少本钱当启动资金?”
他也就是脑子一热,随口这么一问。
现在这光景,正儿八经地去做生意,那简直就是打着灯笼进茅房 —— 找死。
就算能偷偷摸摸地在私底下操作,可那风险也太大了,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真要是挣了钱,还不敢大大方方地往外花,跟穿着龙袍在夜里走路似的,锦衣夜行,有什么意思?
不值当的。
“三万,够了吗?”
陈雪茹几乎连个磕巴都没打,眼睛都没往账本上瞟一下,张口就报出了一个能把人砸晕的数字,“要是再多的话,就有点紧了,会影响到我下一批进货款子。”
“得!得!”
李平安赶紧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她打住,“把你那三万块钱好好留着,先存你那儿,我以后要是真要用的时候,再来找你拿。”
“你现在过来,坐过来,我跟你聊点别的,聊点掏心窝子的私事。”
他朝陈雪茹招了招手,心里头琢磨着,今儿个非得把话跟她掰扯明白了不可。
不然这小富婆三天两头地变着法儿劝他上进,谁受得了。
“什么事儿啊,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陈雪茹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脸颊上飞起两朵红晕,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起身走过来,挨着李平安坐到了沙发边上。
“小富婆,你也知道,我这人虽然懒散了点,但勉强也称得上是博古通今,学贯中西。”
李平安先给自己脸上贴了层金,这才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今儿个,我跟你透几句闺房里才说的体己话。”
“你这铺子,迟早是守不住的,你自己心里多少也有点数吧?”
“最近正好赶上闹粮荒,满大街都买不着粮食,你睁大眼睛好好留意一下,看看咱们这四九城里,那大大小小一千多家私营粮店,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你看看,有没有哪怕一家,能凭着自个儿的本事保住的。”
他顿了顿,见陈雪茹听得入了神,便继续说道:“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上头还没把刀架到脖子上,反正你这商户的身份是已经板上钉钉,跑不了了。”
“不如豁出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把你后院那块地方也想法子盘下来,把店面往大了整,往强了做,能挣多少是多少,先把真金白银搂到怀里。”
“等这阵风头过去,你再看风声。”
“要是势头不对,我给你三条道儿走。”
李平安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给她数:
“第一,把这铺面转让出去,找个平日里跟你不对付的对手,或是跟你有仇的对家,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他,让他来接盘。”
“第二,干脆利落,把铺子和你自个儿家的房子,一口气全卖了,换成大黄鱼小黄鱼,火速跑路,想办法出国,到外头过你的逍遥日子去。”
“第三,也是我最看好的一条路。”
“你就待在原地,不管街道上说什么,让你做什么,你都头一个跳出来积极响应,争当表率,事事都跑在前头。”
“然后,咱们再根据到时候的风向,骑驴看唱本 —— 走着瞧。”
李平安今儿个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其中的厉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也实在是因为这位小富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头,还敢张口就借三万块钱给他这个 “无业游民” 去创业。
这份心意和魄力,他得认。
说到底,私营商户和那些真正的大资本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只要操作得当,在风浪来的时候,积极响应号召,把态度摆得端正无比,也未必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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