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老何家都栽在寡妇手里了
轧钢厂里,一整个上午,贾东旭都觉得背后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自己。
那种感觉,比车间里机器的轰鸣还让人难熬 。
明明周围全是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可他就是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等他猛地扭过头去看,那些人又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扳手锉刀忙个不停,装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还不算完,隔三差五就有外车间的工人跑来串岗,假装到二车间借个量具、问个尺寸,可眼睛却一个劲地往他这边瞟。
贾东旭心里门儿清,这哪是来串岗的,分明是来瞧他笑话的。
“看见没?就那个,低头攻丝的那个。他就是贾东旭 ,昨儿结婚,连五毛钱的板车费都掏不出来,让人师傅堵在院门口掰扯了老半天,啧。”
“这还能有假?我可是从头看到尾的。他倒好,又是缝纫机又是办酒席的,闹了半天一个客人都没请来。全院的人全跑到李平安那边去了 , 李平安那边办了十五桌,那场面,啧啧,鸡鸭鱼肉白面馒头管够,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哦对了,他们俩是一个院里的。”
“他新媳妇到底长啥样?能跟秦淮茹比吗?”
“唉 ! 一言难尽。根本不是一个台面上的,你就别问了。”
好容易挨到中午吃饭的铃响,工友们三三两两地抄起饭盒往食堂涌,脚步声在车间过道里踢踢踏踏地响成一片。
贾东旭坐在工位上纹丝未动,像是屁股底下那块铁板凳上抹了胶水。
直到车间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散尽,连外头走廊上最后一个人影都消失了,他才默默弯下腰,从脚边的工具柜最深处摸出一个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的饭盒。
揭开盖子 , 里面躺着两个棒子面窝头,几根蔫头耷脑的咸菜条子。
大冬天的,哪怕饭盒外头裹了布,窝头也早就凉透了,咬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干巴巴的渣子,噎得人嗓子眼发紧,像是在嚼锯末。
他赌气似的把窝头狠狠塞进嘴里,使劲往下咽,那口粗粮却偏偏卡在喉咙眼上,不上不下地堵了好一阵。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噎死,眼泪鼻涕一块儿喷了出来,狼狈得没法看。
“咦 ? 贾东旭,你这吃的啥呢,怎么呛成这样?” 一个工友刚好从外头回来,他刚才去蹲茅坑,错过了饭点,赶回来拿忘在工位上的饭盒,一进门就撞见贾东旭这副要死不活的狼狈相。
那工友凑近了往他手里的饭盒一瞅,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中午就吃这个?两个窝头,一撮冷咸菜?”
“贾东旭,这寒冬腊月的你怎么自己带冷饭?”
“食堂里热菜热汤又不是吃不起,你这 ......你家真揭不开锅了?”
“可不对呀,昨儿不是才抬回去一台缝纫机吗?一百七十多块呢,那钱都能买多少白面了。”
“我说你可别学李平安那一套,他是不要脸,有媳妇养活,不上班照样有人往家拿工资 。”
“哎,你瞪我干嘛?”
那工友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
贾东旭抬起来看他的那道目光,阴沉得像是要从眼眶子里射出两把刀子来。
他赶紧把后半截话吞回肚子里,抄起饭盒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食堂,屁股还没坐到板凳上,就把刚才撞见的那一幕添油加醋地宣扬了出去。
“哎呀!我就说贾东旭平时吃饭最积极,回回铃还没落就去排队,今儿怎么破天荒地坐在工位上不动弹?闹了半天,是连食堂都吃不起了,自己揣了窝头来躲着啃哪!”
“走,赶紧打了饭回车间看去!咱厂里能买得起缝纫机的可没几家,这出戏比戏台子上还热闹。”
“带我一个,我来这么些天了还不知道贾东旭到底长啥样,正好去认认脸。”
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工人打了饭就往车间跑,可等他们端着饭盒兴冲冲地冲回二车间,贾东旭的工位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几个人在车间里外找了一圈,愣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贾东旭跑了。
他端着饭盒,躲到了厂区围墙外头那一截废弃的水泥管道里。
那水泥管又粗又长,不知被谁在里头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倒成了个背风的小窝。
他就缩在管子里,靠着冷冰冰的水泥壁,一口一口地把那两个窝头就着眼泪全咽了下去。
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
明儿中午干脆回家吃得了,反正离家也就几步路,好歹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他转念又一想,厂里中午拢共就那么点休息工夫,一来一回光走路就不够,更别提坐下吃顿饭了。
不对 !
他可以把吃的带到厂里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热着吃。
这水泥管道里头有干草,又背风,要是能在这儿生一堆小火,把家里那半只鸡烤了,那滋味还不得美上天去?
家里正好还剩了半只鸡,老娘说是留着元旦再吃的。
可元旦还有好几天呢,明儿他先带上半只来 。
不,先砍下一条鸡腿来,拿油纸裹了揣在怀里,中午溜到这儿来烤一烤,那可比什么白面都香。
贾东旭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那双刚才还灰败着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丝不大正常的精光。
......
李平安远远地站在小角胡同口,目送着蔡全无蹬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何大清缩着脖子蜷在车斗里,就这么一颠一晃地往东直门的方向去了。
他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味来 。
何大清这趟来,到底是找着了个失散多年的亲弟弟,还是白捡了一个带车带腿的车夫?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一层,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
不对,蔡全无这人,他在那部正阳门小女人的剧里见过。
那位爷后来找的,也是个带孩子的寡妇。
虽说那寡妇的男人其实没死,是谎称在外头出了车祸,可细想想,那跟没了又有多大差别?
要不是拖着亡夫的骨肉,一个年轻女人也未必能招来蔡全无这样的老实人。
老何家,从何大强那辈算起,经何大清,到傻柱,如今又添上一个蔡全无 。
老中青三代,四个扛着老何家姓氏的大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栽在了寡妇手里。
李平安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再顺着这条线往下琢磨,他怕自己都要染上这不知从哪传来的邪毒,赶紧掐灭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拔腿就往雪茹丝绸店走。
算算日子,他那身新衣裳应该做好了。
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五三年眼瞅着就要来了。
从眼下往前望,往后好些个年头,一直到四合院那部剧的正本戏正式开锣,中间横着的其实是公私合营的十年。
前门大街这块地界,守着皇城的正门,又挨着南来北往的火车站,商号林立,人流如织,或许他真能趁着这十年的风口浪尖捞着点什么。
“哟,你可算是来了!” 陈雪茹正趴在柜台上拨拉算盘珠子。
今儿是周一,上班的正日子,又是半上午的光景,店里冷冷清清的,连个逛客都没有。
不过丝绸这东西,做的本就不是走量的买卖,十天不开张,开张吃十天,她倒也不急。
“我这一天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这不刚抽出点空就紧赶慢赶地往你这儿来了。”
李平安也不跟陈雪茹见外,两个人毕竟是一块儿抓过特务的交情,论起来也算是一起扛过枪的战友了。
“你的衣裳早做好了,就在里头挂着呢。快进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陈雪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吩咐小伙计替她支应着柜台,自己风风火火地领着李平安往内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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