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是在保护她。
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着信息壁垒。
有些壁垒用沟通可以消除，有些壁垒非站在对方的角度和位置不能理解。
可景格站在风雪中，额前刘海乱到一边，露出远山般黛青的眉睫，厉牧时表情就软了。
“身体好了？”
景格点点头。
阿曼达清清嗓子，借口看见了老熟人，要先进去一步，同时把另外两位经理带走了。
雪簌簌。
一位男助理撑着黑色的大伞，厉牧时鼓着青筋的手接过来，嗓音冰川似的清凉：“董老先生要到了，老人家怕冷，引他到地库下车。”
助理：“好的。”
说罢小跑着去了闸口，雪地上延伸出两行鞋印。
落在景格发上脸上的风雪忽然停了，那把男士黑伞遮在她身上。
景格：“我不用，我要跟阿曼达，谢谢您。”
“这场雪湿气重，”厉牧时说，“刚出院，注意身体。”
景格得体：“好的，谢谢您。”
见她要走，厉牧时无声叹息：“伞拿着，脸都冻僵了。”
不仅不喊他，笑容也没了。
这姑娘心思沉，有事不爱直说，也是没办法，她要自己管自己，家里也没个靠谱的长辈给她引路，帮她疏解成长路上的敏感内耗。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份责任似乎就到了厉牧时手里。
景格推拒：“不用，几步路，我跑着就过去了。”
厉牧时突然道：“在怪我？”
“......”景格在伞下抬头，“什么。”
厉牧时：“没去医院探望你。”
湿气确实重，都把她眼睛打湿了，景格忍着鼻腔里被冷风灌出的酸涩：“我有什么资格怪您，您也不是我亲小叔，您帮我那么多，我已经无以为报了，您太客气了。”
面上装着不怪，却还是在他问起来时忍不住，把“不怪”的场面话说得不伦不类。
厉牧时：“可以怪，有话说，自己憋着，没人给你解答。”
景格犟得要死：“不怪，我走了。”
厉牧时沉声：“景格。”
大概觉得没有身份立场吧，无亲无故，无血缘无关系，婚约解了之后，两家其实就没了来往，随着时间推移，会像景家跟破产前的亲朋好友一样，都要归到“故人”这一栏。
女孩子死咬着那点“体面”，厉牧时就无奈下去：“撞车是因为跟厉战置气，还是别的？”
“......”景格顿了顿，“什么。”
厉牧时：“用你的新车，去撞厉战的车。”
景格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他刻意点出“新车”，是强调她对新车的喜爱，能让她丧失理智把生命和新车一块抛之脑后，应该不是单纯的和厉战吵架。
“卓月悦，”景格有了鼻音，“她嘴上劝我冷静，却露出那种无辜又挑衅的表情，她以前总是这样，明明是她在搞事，最后错都成我的...”
她有段时间没吃药了。
她控制得相当不错，哪怕中间见过刘思思和孟诗她们，景格甚至都以为自己痊愈了。
可那晚她还是失控了。
盛曼和景贝勒都以为她是跟厉战吵架吵上头。
但不是的。
她只是身体不受控，想要快点摆脱他们，她害怕。
厉牧时问她：“诉讼的事你知不知道？”
景格点头。
厉牧时直白道：“你希望我撤诉？”
“......”景格红红的眼睛装着茫然，“怎么会。”她当然不会放过惩戒卓月悦她们三人的机会。
厉牧时更加直接：“我去就得撤。”
景格：“。”
厉牧时做事不爱解释，他有他的节奏和流程，但她憋着委屈往他面前站，他就硬不下心肠，总不能明知她在委屈什么，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吧。
景格在短暂的不解后，快速懂了。
卓月悦要追究她撞车的责任，恰好跟厉牧时在追究她们三人形成了一个闭环。
你原谅我，我就原谅她。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原谅她。
然而底层深意比这种更恶心，更严重。
她凭什么以为靠景格就能拿捏住厉牧时？
她故意的。
她想坐实谣言，想搅浑厉家这汪水。
这是她的陷阱，只要厉牧时出现在医院，陷阱的机关就启动了。
因为厉战在旁观。
卓月悦在做给厉战看，到时叔侄反目成仇，厉家关系变成浑水，事情一举闹大，景格就是那个“祸水”，被推到风口浪尖。
成为众矢之的。
他不去，才是以不变应万变。
是在保护她。
景格眼睛一点点睁大，映出扬扬飞雪的影子。
所以，她是不是从开车那会就入了卓月悦的局？
应该更早吧。
比如说在餐厅吃漂亮饭那会，局就已经开始了。
“小叔，”景格惶然，“对不起。”
是她蠢笨，踏进别人陷阱不知，还差点把他拖进来，坏了他的事。
风向微变。
厉牧时把伞倾斜，挡去侧面刮来的细雪，没应她的道歉，而是重复问：“身体好了？”
虽然有听厉开霁和盛曼说过，他还是问了。
“...还有点难受，”景格鼻尖也红，“那安全气囊打的我好痛，我新车没了，好不容易赚的钱都赔厉战了，辛苦一年，到年底白干。”
她碎碎念，仿佛要把一肚子委屈倒给他听。
黑色的伞面覆盖了浅浅一层白雪，伞下是女孩子长达两分钟的控诉，男人颀长高大，披在肩膀的大衣有一侧露在伞外，挂着湿漉漉的水汽。
最后，厉牧时低声：“人没事就好，失去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景格抬头看他：“嗯？”
“进去吧，”厉牧时把伞给她，“外边冷。”
景格：“您不进去吗？”
厉牧时：“我从地库走。”
景格顿了顿，反应过来：“那您怎么把车停这儿了，您直接停地库去还方便...”
说着说着，景格声音弱了。
停这里，不会是为了她吧。
人家在纵横捭阖，她在小家子气的这这那那，满心满眼就惦记一点鸡零狗碎，眼界窄得跟她的银行存款一样。
还得让人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处理她的任性脾气。
景格窘迫：“小叔对不起。”
“不怪你，有我的责任，”厉牧时扯唇，“上火了，挑清淡的吃。”
景格举着伞，乖乖应道：“好。”
刚走两步，身后男人唤住她：“走慢点，小心滑。”
景格：“小叔你今天好啰嗦。”
厉牧时：“。”
倒不是啰嗦。
就是有点后悔。
平安夜那天，她送他苹果，祝他平安夜平安。
他该把这话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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