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谁来赔这一世好光景
季书遥一直看着他。
傅子轩偏首对上他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再说话，并肩往外走。
……
露台上。
叶琛风缓缓侧首看向电梯口，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收耳底。
他垂下眸子，安静凝着方口杯里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偌大的餐厅一点点安静下来，灯火通明的露台，最后只剩他们这一桌。
时针悄悄转向夜里十点。
酒窖取出的红酒后劲很烈，韩枭喝的眉眼泛红，醉意上头。
叶琛风倚着靠背，从表面看不出什么，眼尾却染了一层微醺的慵懒。
餐厅外面夜风微凉，灯火寥落。
叶琛风站在昏暗里，看着醉态朦胧的韩枭被司机扶上车，目送车子驶离视线。
他敛下眼底所有情绪，弯腰坐进迈巴赫后座。
密闭车厢隔绝亮色，他靠着椅背静默缓了几秒，单手扯开衬衫领口，哑声吩咐：“去未央宫。”
许凝闻言，担忧地回头看向他，斟酌着语气轻声劝道：“老板，白天您跟傅总闹得不太好，今晚您又喝了不少酒，咱们先回去休息，明早再过去吧，万一您要是借着酒劲说错了话，傅总会难过。”
车厢里安静几秒。
叶琛风靠着座椅，眼皮微垂，酒意卸下了平日层层禁锢的克制与冷静。
他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酒后低哑的松弛：“吵架归吵架，又不是不爱了，再说，他不是哄我了吗，我早不气了。”
许凝一脸无奈，看了眼等命令的司机，示意开车。
等车子启动，叶琛风从兜里掏出大半天不敢看的手机，借着酒劲点开对话框。
盯着那条引用下方孤零零的【嗯。】
半晌后，唇角勾起。
屏幕映着被酒意熏红的眼尾，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歪头敲字：【傅玄谨，你在嗯什么？】
三秒后，新消息弹出。
傅玄谨：【没什么，回家了吗？】
叶琛风：【还没，你呢？】
傅玄谨：【在家。】
叶琛风静等几秒，慢条斯理敲字，字里行间穷追不舍：【所以，你到底在嗯什么？】
傅玄谨：【……没事。】
叶琛风揉着太阳穴，看着屏幕上别扭又嘴硬的文字，意识被醉意缠得有些迷糊，手指轻蹭着聊天框左边的头像，随手点开。
底图纯黑，左上角飘落着一朵桃花，像黑暗世界里唯一亮色。
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作祟，他莫名想起前世他和傅玄谨闹最凶的那段时间。
韩枭估计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来公司替傅玄谨求情，他当时在处理文件，韩枭一进门就打感情牌，说起关于傅玄谨的身世。
他那天早上刚和傅玄谨吵完架，正在气头上，听完以后头也没抬，冷冰冰地回了句：“再可怜，也不该燃烧别人的人生，为自己取暖。”
韩枭眼神很是复杂的看向他，意味深长地说：“可能不是燃烧，而是生命里唯一的光。”
当初的他，没听懂这话背后的意思，以为韩枭在整矫情文学，更没往心里去。
时至今日……
他脑袋松弛后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任由过往记忆将他一点点吞噬。
……
未央宫二楼书房灯火通明。
晚上十一点，傅玄谨依旧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积着不少文件，他埋首处理。
傅子轩和季书遥离开西餐厅后，又去楼下会所坐了会儿，那会刚到家，回卧室简单冲了个澡，裹着浴袍敲开了书房门。
“大哥，你还在工作？”
傅玄谨应了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游走。
傅子轩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录音笔推过去。
他今晚也喝了不少，这会思维有些无法集中，揉着眉心开口道：“我今晚在餐厅碰见叶琛风了，他和韩枭在喝闷酒，估计被你气得不轻。”
傅玄谨签字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你又惹他生气了？”
傅子轩一脸冤枉：“怎么可能，我很听话的好不好，就过去打了个招呼。”
傅玄谨顿了顿，放下了笔，沉声问：“就他们两个？”
“嗯。”傅子轩痞坏地挑起眉头：“没女孩，别担心。”
傅玄谨斜睨他一眼，闻到空气里缠裹的酒味，嫌弃地皱了皱眉：“你身份敏感，尽量别去那些地方。”
“嗯，知道。”
傅子轩不想深入这个话题，抬手点了点录音笔：“你不听吗？不听我去睡觉了，头晕。”
傅玄谨垂眸，目光落在微型录音笔上：“去睡吧。”
“行。”
傅子轩撑着桌子起身，被头晕折磨地直蹙眉：“大哥你也早点睡，别忙太晚。”
“嗯。”
傅玄谨看着他脚步不稳离开书房，缓缓合上面前的文件，拿起录音笔，指尖轻点开关按钮。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骤然在安静的书房炸开。
他将音量调小一些，身子懒散地向后轻倚，黑色衬衫勾勒出胸膛轮廓。
他单肘支在扶手，食指曲起按了按太阳穴。
惨叫持续了一分多钟，这才传来叶海龙虚弱不堪的声音：“我…我说…我都说。”
傅子轩平静询问：“是你洗掉了叶琛风的记忆是吗？”
“是。”
“为什么？”
“当初，他和傅玄谨走得太近，我担心当年那件事被翻出来，就托人在黑市弄来一支IS病毒。”
叶海龙情绪极其不稳定，没说两句便开始声嘶力竭：“我给过他机会的，是他非要跟我对着干！一身骨头都快被我打碎了，白天照样和傅玄谨来往，我忍了他整整半年，什么手段都用了，他屡教不改，非要跟我对着干，既然他不识趣，那我就成全他，一条狗还冲我叫上了，真以为傅玄谨能保他一辈子。”
傅子轩无视他疯癫的语气：“当年什么事？”
良久的沉默过后，叶海龙气息不稳地开了口：“叶氏集团原本……原本是我和曾经的发小南劲宁合资开的，可是南劲宁那个人，跟叶琛风那个废物一模一样，一身硬骨头，生意上什么事都要见光，我看不下去，于是在公司上市那天，派人杀了他。”
“南劲宁和叶琛风是什么关系？”
叶海龙气息奄奄：“叶琛风是他的亲生儿子。”
傅子轩的问话不疾不徐，没有一丝情感，冷得像个审讯机器：“IS药水会造成记忆空白，叶琛风怎么十几年都没发现？你当年做的，不止洗掉记忆这么简单吧？”
“我…还让心理师介入，用心理暗示给他植入了一段虚假记忆。”
傅子轩淡声：“什么虚假记忆？”
“我妻子当年生二胎的时候难产，孩子没保住，子宫也被摘了。”
叶海龙粗喘几声，艰难出声：“我让心理师把这个事植入给了叶琛风，让他潜意识里认定，因为他的出生，导致他的妈妈没了子宫，甚至搭进去半条命，以后都不能再生孩子。”
说到这里，他坚持不住地咳嗽两声，隔了几秒，继续道：“我还顺着他那两年的人际关系，除了傅玄谨，把其他人的名字全都植入进去，以防以后见面漏破绽，给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傅子轩冷声开口：“既然你把事做得滴水不漏，叶琛风又怎么会突然对你们叶家出手？”
“他全都知道了，还找到了他亲生父母的墓地，他全都知道了……”一说起这事，叶海龙形同疯癫，嘴里喃喃重复着。
傅子轩追问：“包括你暗杀人家父母的事？”
叶海龙笑声阴森：“是啊，他还说应该把他也杀了，彻底斩草除根，我确实做错了，我应该杀了他的…应该杀了的，我错了……”
傅子轩不接他的疯言疯语：“当年，你不是忌惮傅玄谨的背景才洗了叶琛风的记忆，为什么又要让叶琛风和傅玄谨联姻，你就不怕自己的阴谋败露？”
“就是因为怕，才更要做，不然坐以待毙吗？”
叶海龙语速放缓了下来，尾音拉得很长，像在回忆过往，又像满心不甘眼前的败局。
“我本来把他当废物养，谁知道大学还没毕业他就突然提出想创业，我让人停了他所有卡，结果还是拦不住，自己跑去勤工俭学存钱，再加上傅玄谨多年里偷偷给他资助的一部分助学金，谁知道真让他走上了白手起家的路子。”
“从那以后，我天天害怕他和傅玄谨在商场打交道碰面，刚开始我只想在商界搞点动作，让那两人结下梁子，奈何傅玄谨处处谨慎，但凡遇到和叶琛风利益冲突的项目，都会立即抽身，以至于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就在我犯愁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傅家兄妹要杀傅玄谨的消息。”
傅子轩的声音多了一丝寒意：“傅家兄妹，也是你计划里的一环？”
“这事你得问傅玄谨，他杀了人家的母亲，那对兄妹自然要为自己的母亲报仇，可他们能力不够，又因为高云伯的缘故，不敢明面上动傅玄谨，我刚好帮他们一把。”
傅子轩接话：“所以你把傅玄谨和叶琛风从小相识的消息，暗中透露给了那俩兄妹？”
叶海龙大笑几声：“是，多好的机会，省得我亲自动手了。”
傅子轩：“当年傅若伊气质大变，是你按照叶琛风心里那个忘不掉的影子量身定制的吧？”
叶海龙闷咳几声，没有否认：“他不是忘不了傅玄谨，那我就勉为其难送他一个赝品，刚好用傅若伊绊住叶琛风，省得他见了傅玄谨以后死灰复燃，也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傅子轩语气一顿：“忘不了傅玄谨？”
叶海龙低低吸了一口冷气，像是在忍痛，再开口时，语气阴冷：“我也没想到那个贱种心智那么坚定，就算被洗掉和傅玄谨有关的记忆，这么多年他还是忘不掉，在马路上看到穿白衣服的漂亮男生就跟丢了魂一样，好几天吃不下饭，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都是没了情爱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录音里的声音像恶魔低语，盘旋在书房里久久不散。
傅玄谨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一下。
突兀间，他笑了一声，很轻很淡，混着气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砸在录音笔上。
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下去。
再睁开时，他重新握紧了录音笔，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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