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衣冠冢
一向最不守规矩的人，突然变得绅士又有风度，不让他进门，就真的不进门。
他进来，难不成他还会把他赶出去。
他抿唇，问管家：“门锁着？”
管家嘴角不受控地扯动：“没有，半掩着。”
傅玄谨没再说话，下楼进了餐厅，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外。
墨色车身透过门缝半遮半露，阳光镀在上面，折射出细碎光影。
早餐快用完的时候，一双包裹在黑色西裤里的大长腿移动，用早餐的人脊背无意识绷紧，不消片刻，沉闷的引擎声传来。
门外的人走了。
傅玄谨放下筷子，低头看向粥碗里冒尖的凉菜。
下一瞬，手机震了下，他转头。
叶琛风：【阿谨，我要出趟门，三天后回来。】
他拧紧了眉心。
新消息还在接连不断往出弹。
叶琛风：【把小猫接回来陪你，胃药按时吃。】
叶琛风：【快下雨了，穿件风衣，你感冒刚好。】
傅玄谨手指迟疑地搭在屏幕上，半天落不下去。
隔了几秒。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阿谨……】
冰冷文字静静躺在对话框，藏尽千言万语
傅玄谨靠向椅背，长指滑动手机边缘，按了锁屏键。
“回公司。”
他把手机滑进西裤兜里。
似乎只要看不见，就不会动妄念。
另一边，叶琛风把手机倒扣在大腿上，立体明朗的脸庞侧向窗外。
路边的景色从繁华到荒芜。
日出没多久便躲进了云层，四周环境显得更加萧条孤寂。
车子停在福安寺的时候，雾蒙蒙的小雨飘散而下。
辛儿和叶欣站在车旁，看着一眼望不尽的台阶，最高处站着几位主持。
叶琛风坐在后座，慢条斯理摘掉手表，拽掉袖口处的两颗黑宝石袖扣，脱掉身上的大衣，下车走向已经等在长阶下的司空大师，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司空大师嘴里念着佛号，稍一抬手：“施主，请。”
一个小弟子端着木制水盆上前，叶琛风看了眼，上前洗了手，默不作声走到天阶下。
满身矜贵的身影缓缓跪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上，一步一叩首。
悠远深沉的钟声同时响起，穿透空气，回荡在青山绿水间，激起层层回音。
小雨渐渐变成中雨，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司空大师直挺挺站在第一层台阶正中间的位置，闭着眼拨动手中的佛珠，嘴里的佛号没断过。
山顶的钟声隔一会响一声。
寺庙里传出的诵经声被微风吹散，悠扬回荡在整座山间。
男人的身影被雨打湿浸透，跪在台阶上缓慢前进，每一步，每一叩，极尽虔诚。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叶琛风叩完了九百九十九层台阶，没有一层落空。
他一身狼狈，雨水混着额头上的血水打湿胸前的衬衫，整个人像是失去生气的冰雕。
诵经声从日出持续到夜幕四合，依旧回荡在空中。
最后一道钟声停下，叶琛风在山巅站起身，双手合十，对面的七位主持阖眸念佛号，一路指引着他往里走。
正殿香火鼎盛，无数僧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诵经祈福。
叶琛风看向正中间的佛像，顿了片刻，上前跪下，三叩首。
随后起身，为父母点了长明灯，给傅玄谨点了祈福灯。
他一身罪孽，不求生前死后何去何归，只求他们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第二日。
天未亮。
司空大师领着全院住持和僧人前往北郊最荒凉的墓园，在丧葬人员启开角落里的两座坟墓时，诵经声掩盖了远处的乌鸦叫声。
叶琛风换了一身白衣，在墓前点香祭拜，而后小心翼翼抱起两个陈旧看不出颜色的骨灰盒。
司空大师带着众弟子走在最前面诵经引路。
途经每个十字路口都要停下脚步，等专业人士念几句吉祥话，再继续往前。
月亮湾风景如画。
四周种满生机勃勃的大树，最高处是墓碑选址，迎着日出日落，俯瞰整个京城。
两个精致的骨灰盒入土掩埋，剩下一座墓穴里，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酒红色西装。
尘土扬起，盖住最后那抹鲜亮的红色。
等山上的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这三天，叶琛风滴水未进，不是在磕头，就是跪在佛前默默祈祷。
送走主持与工作人员，他重回墓前跪下，伤痕累累的额头贴住地面，磕下最后一个头。
他撑着墓碑慢慢起身，看向一旁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
“你在这里陪爸妈，我在外面陪着傅玄谨，欠咱们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话落，他转身望向天边落日，静默良久，迈步下山。
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他的两个膝盖像是被雨水砸破的伞，雨水稀稀拉拉，染红下山的路。
辛儿和叶欣想要扶他，叶琛风若无其事抬手，拦下了她们的动作。
他上车坐稳，后背抵着座椅，伸手摸索着掀开身旁的置物盒，拿出关机三天的手机，手指微动，点开微信置顶头像，眼前虚影重重。
他闭眼缓了缓气息，动作迟缓地敲字：【阿谨，我回来……】
手指晃了晃，最后一个字还没打完，手机从卸力的掌心滑落，他头一偏，无声无息晕了过去。
额头上的血水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浸染深色的座椅靠背。
跌落在脚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静静停在那行未发送的半截文字上面。
叶欣不忍地收回视线，启动车子直奔东皇庄园。
……
“还没有他的消息？”傅玄谨坐在车里，神情低沉。
谢砚从副驾回头：“没有，公司秘书说叶总没有出差，四架私人飞机全在京城，高铁和民航没有他的出入记录，东皇、星辰也没有回去过，就连韩局都不知道叶总去了哪里。”
傅玄谨攥着安静了三天的手机，眸子沉了下去。
以为他出差了，没想到是失踪了。
除了三天前的那几条消息，再无半分踪迹。
月卫想瞒住自己主子的行踪，谁来也没办法。
昨晚他实在不放心，给叶琛风打了个电话，结果是关机状态，这太不寻常了。
那人除了跟傅若伊鬼混，从来不会关掉手机。
现在傅若伊人在医院大门不敢出。
他还能去哪？
别的不知道，叶琛风的人际关系他一清二楚，玩得好的就这么几个，算上那些酒肉朋友，一个不少都在京城。
“停车。”
司机立刻把车子靠边，停在富豪区。
傅玄谨推门下车，看向空荡荡的马路。
“清风。”
一秒，两秒。
少年一身黑衣凭空出现，恭敬垂首：“傅总。”
傅玄谨看向这位神出鬼没的月卫组长：“你们少主呢？”
半个月前他就发现清风跟着他，寸步不离。
清风顿首：“傅总，少主隐秘了行踪，属下不知。”
傅玄谨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外面一团乱，你就不怕他出事？”
清风一板一眼：“五位组长近身保护，近卫成员一千人守在暗中，傅总安心。”
谢砚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当年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也就这个阵仗了。
叶总这是做什么去了，需要动用这么多人。
傅玄谨冷隽的面容裹着一层寒霜，凝着清风看了一会，挥了挥手。
掏出手机继续拨打叶琛风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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