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北冥山脚
巍峨险峻的北冥圣山拔地而起，宛若天柱直贯九霄。
万丈冰崖如削，终年缭绕着紫气与霞光。半山腰云海翻涌，成片白玉殿宇在云雾吞吐中若隐若现，正是百朝道域亿万修士心中的修行圣地，北冥圣宫。
圣山脚下，一座横贯百里的青石巨城如卧龙盘踞，此乃万朝神城。
此处百脉汇流，不仅是百朝商路的中枢要冲，更是圣宫招收新血的天门第一关。
穹顶之上，流光溢彩。大周皇室的四翼青鸾展翅长鸣，大乾帝国的赤金战船破云而至，各大帝国与古族天骄络绎不绝。青石主道两旁，不少来自边陲小国的散修缩在巷角，目光艳羡而敬畏。
“瞧那些偏荒蛮地的泥腿子，连飞行宝舟都没见过，也妄图登圣山碰机缘。”
几名衣着锦绣的世家弟子手摇折扇走过，眉宇间尽是不屑。
人群外围，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粗糙黑袍少年牵着一匹黑鳞马，默然自城门阴影中走出。
黑袍下摆沾着干涸尘泥，少年头戴斗笠，宽大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硬坚毅的下颌。腰间斜挂一柄残破发黑的生铁断刀。
正是姜渊。
自黑水崖前叩别生父姜无道，他跨越八千里荒原险径，于第三十九日清晨踏入神城。
他先牵着黑鳞马来到城门侧畔的北冥商盟车马行。这匹脚力是在大荒驿站交付押金租用的，此刻按规交割还马、结算脚程。
两百枚下品灵石的盘缠，租马与一路干粮耗去四十枚，采买灵兽肉干与赤炎矿砂喂养秃尾雀新生尾羽耗去二十枚，如今囊中余下一百四十枚。
办完交割，姜渊并未立刻前往考场，而是径直拐入商盟总号柜台。
他自贴身内襟取出那份盖有密印的《天选直隶医送血契凭函》，递向柜台执事。
执事核验了任务密号与叶灵儿的剑阁私印，迅速调出一卷加急传讯玉简。
确凿回执呈现在眼前：商盟医队已于第三十六日申时，安全将姜无道护送至北冥圣宫直属的回春医舍甲字静庐，由首座医官验印收治，伤情已然稳固。
亲眼验明朱红回执与医舍印章，姜渊多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舒缓了一分。
父亲已然安顿妥当，心头巨石落地。
他收好凭函留存联，转身逆着汹涌人流，大步朝城池中央的通天广场走去。
叶灵儿赠予他的剑阁特荐玉轴，须在明日正午截止之前完成核验入册。
通天广场正北方，三十丈高的白玉鉴灵台耸立，九根盘龙石柱符纹隐现。唯有持有正式举荐凭证者，方可在此换取踏上天梯战场的青铜铭牌。
此刻高台四周早已被各方修士围得水泄不通。
白玉台正中，气氛却沉闷冰冷。
一名身穿月白剑袍的少女负剑而立，容颜清丽明秀，正是叶灵儿。此刻她纤眉微蹙，脸上隐现薄怒。
在她对面，一名身穿金丝滚边紫袍的青年踞坐雕花大椅之上，嘴角噙着冷笑。青年眉骨高耸，眼神阴鸷，胸口绣着北冥圣宫天刑殿的金印，修为赫然达到了化海境八重。
正是天刑殿核心弟子，宋云鹤。
而在玉案正首，还端坐着一名眼皮耷拉的青袍老者，那是负责主持报名的内门执事严长老，神情冷硬如石。
“叶师妹，你何必非要自误？”
宋云鹤屈指轻叩玉案，冷笑出声：
“剑阁三年方得一枚巡使特荐玉轴，何等金贵。若是交予百朝境内的顶尖门阀，哪家不欠你剑阁一份天大的人情。可你倒好，竟自作主张送给了一个大荒部落的微末草芥？”
台下顿时掀起一片压抑的低笑与议论。巡使特荐玉轴能免去外围层层筛选直入天选，居然给了一个边荒泥腿子，简直暴殄天物。
叶灵儿按剑冷声道：“荐书归属于何人，乃剑阁阁主所赐巡使职权。我所荐之人，心性沉毅，大荒绝境浴血搏杀而出，绝非金玉堆砌的庸碌之辈可比。”
“浴血搏杀？”宋云鹤嗤笑一声，“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距离明日正午报名截止只剩最后一日。你口中的英豪人在何处？依圣宫规制，特荐名额若迟迟无人应选，天刑殿便有权以‘举荐迟滞、疑有虚报’立案备查。”
宋云鹤眼中闪过阴森算计：“届时天刑殿自会向戒律堂提请，削减你剑阁在本届天梯战中的秘境探寻份额。叶师妹，这等干系你担得起么？”
严长老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叶巡使，老夫劝你收回玉轴副印自认过失，尚能保全剑阁些许体面。”
叶灵儿指节发白。天刑殿暗中倒向中州赵氏神朝，今日百般刁难，无非是借题发挥打压剑阁。
“明日正午时限未到，名额何来作废？”叶灵儿神色如霜，“天刑殿还无权越过戒律堂，擅自削减剑阁的规制。”
宋云鹤眼神一寒，刚要再次发难。
“大荒姜渊，持剑阁特荐玉轴前来应试。”
一道平稳沉静的少年嗓音穿透喧嚣，清晰落在台下每个人的耳畔。
人流无声分开，一名身穿褪色黑袍的少年拾级而上。
他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坚毅面庞，漆黑双眸深不见底。腰悬发黑生铁断刀，步伐沉稳如岳。
叶灵儿美眸一亮，紧绷的唇角泛起微光：“姜渊，你赶上了。”
姜渊向叶灵儿抱拳，目光随即落在宋云鹤与严长老身上。
台下短暂死寂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淬血境九重？连灵台都未凝聚，也敢来登鉴灵台？”
宋云鹤靠回椅背，眼神满是不屑：“叶师妹，这就是你挑出来的通天奇才？淬血九重，扔进天选战场的死境，怕是连第一波煞气罡风都扛不住。”
姜渊面无波澜，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温润青芒的白玉卷轴，轻置于案上：“荐书在此，验印。”
严长老垂眸扫去。玉轴之上剑气流转，内嵌巡使金令的古朴剑印，与圣宫名册中的编号严丝合缝，货真价实。
验看无误，严长老眼底闪过一抹阴翳寒芒。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公然破坏考规，却借着伸手翻阅名册之机，暗中分出一缕铭纹初期的神念暗劲，顺着坚硬的玉案无声压向姜渊周身脉络。
借查验之名，行暗劲镇压之实。
这等铭纹暗劲落在寻常淬血境身上，顷刻便会震断经脉，逼得其当场膝碎吐血。
千钧一发之际，姜渊识海深处九劫青铜古棺的虚影微颤，青璃女帝清冷孤傲的嗓音在心头响起：
“神城之内赵氏暗桩密布。你天龙骨初生本源刚稳，若动用神骨异象或伴生神通，血脉同源激荡之下，极易被探魂灵盘捕捉异动，引来神都警觉。压制骨息，绝不可动用天渊镇狱劲。单凭肉身气血硬抗这缕杂劲便足矣。”
姜渊心念如铁，背脊深处的天龙骨微微战栗，被他运转《天渊涅槃诀》强行压回骨髓深处，不露丝毫金芒煞气。
九重极境打磨的筋骨皮膜骤然紧绷，体内沉浑如重汞的气血沉凝如山。
他绝不动用神骨神通，仅以纯粹的极境肉身与沉重气血，将那股顺着玉案汹涌而至的阴寒神念暗劲，生生卸入脚下。
咔嚓！
一声脆响自脚底传开。
姜渊立足的白玉台砖顷刻崩开数道蛛网裂痕，双足陷落半寸。体内脏腑被大境界暗劲震得翻腾，喉头泛起浓烈腥甜，被他面无表情地强行咽下。
少年如生铁标枪般傲然挺立，脊梁笔直，寸步未退。
严长老按在案上的枯瘦手指猛然一僵，眼底闪过震动。他虽只分出一缕神念暗劲试探，但眼前这个边荒少年竟单凭一身淬血境肉身骨骼生生抗下，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宋云鹤脸色阴沉如水。
“严长老，核验名册需要动用铭纹神念，这便是天刑殿的规矩？”叶灵儿拔剑出鞘半寸，剑芒森寒。
严长老面皮微抽，收敛暗劲，提起朱砂玉笔在名册上重重一勾。
“玉轴无假。大荒姜渊，录入名册。”
一块青铜号牌被拍在案上，严长老语气冰冷：“持此令者获天梯参战之格。天梯战场生死由命，若无宗门撑腰，自求多福。”
姜渊收起号牌：“不劳长老费心。”
说罢，他向叶灵儿微微颔首，转身走下高台。
走到广场边缘避阳的石柱阴影下，叶灵儿快步跟来，取出青色玉简递上：“这是北冥天梯战的舆图玉简。天梯总长九千九百阶直贯圣山极顶，每登一千阶便是一处绝壁休整平台，每三千阶更连接着一处险恶古秘境，争夺极其惨烈，你务必万分当心。”
姜渊收好玉简：“多谢。”
袖袍内，秃尾雀探出小脑袋，贼眼盯着远处的宋云鹤，传音道：
“小子，那紫袍杂毛储物袋里隐隐透着雷火与剧毒的阴损煞气，眼珠子直往你身上瞟，没憋好屁。”
姜渊神色冷峻，在心底传音：“天梯之上自有机缘清算。既然不可暴露神骨，正面搏杀由我来抗，背地里的阴手与暗桩摸底，交由你来破。”
秃尾雀两眼放光，搓动翅膀：“正面刚由你，坑人由鸟爷。正面你把他们打得筋断骨折，背地里鸟爷把他们的储物袋扒得干干净净。”
话音刚落。
当！
悠远苍茫的古钟浩鸣自北冥圣山之巅席卷而下，金色涟漪横扫神城。城中各方修士齐齐噤声，神情肃穆。
当！当！当！
接连九声圣钟长鸣震荡天地，撕裂万里云幕。
巍峨圣山半空的浩瀚紫气向两侧分开，一座通体泛着耀眼金辉的万丈金色石阶破开云雾显现，如金色巨龙垂落九天。
宏亮的天外道音回荡天地：
“圣钟九鸣，天门初显。明日正午报名截止，随后开启十日备战期。百朝天骄入此山者，登极道金榜，夺天梯印记。生死自负，唯登顶者，得入北冥圣宫，得窥帝路机缘！”
漫天修士气血沸腾狂涌。
未等喧嚣蔓延，九霄云层深处虚空剧震，数道刺目的冰蓝星辉撕裂云幕。
一艘通体由万年星辰玉雕琢而成的百丈白玉巨舰破空而至，舰身星光缠绕，银白战旗上绣着横贯星空的古老阵图。
玄衡圣地。
百朝道域中等势力之一，更是中州赵氏神朝伸入此界的爪牙。
巨舰悬停在通天广场正上空，遮蔽半边苍穹。
舰首雕栏玉砌处，立着一名身着月华流仙裙的绝美少女。她眉心嵌着一枚剔透冰蓝晶印，清丽面容上满是俯瞰众生的孤傲与冷漠。
正是大荒三族大比落败后、凭借特招玉牒拜入玄衡圣地外院并随队前来的穆云溪。
穆云溪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广场上渺小如蚁的修士，神态超然。
然而，当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石柱阴影，触及那一袭破旧黑袍、腰悬残破生铁断刀的少年身姿时。
她脸上那抹维持得近乎完美的超然孤傲，在这一瞬彻底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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