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州的心悸

中州腹地，太霄天域。

这里是整个中州大陆的核心枢纽，亦是天地灵脉汇聚的无上祖庭。莽莽神岳延绵无尽，宛若太古金龙盘卧于苍茫大地之上，万道浩瀚紫气横贯天穹三万里。

一座座巍峨雄奇的白玉神殿悬浮于无边云海之上，浮空仙岛之间有千丈灵泉飞瀑垂落九天，在日光照耀下化作横跨苍穹的七彩长虹。天穹深处，金色神朝皇旗随风展动，发出沉浑如雷鸣般的呼啸，仙禽瑞兽成群振翅破云而过，尽显威压九天十地的至高神朝气象。

古老巨大的青铜神炉在大殿四角沉静燃烧，龙涎异香化作缭绕不散的氤氲白雾，弥漫在长宽数千丈的白玉广场之上。数千名身披蛟龙金甲的御前神卫手执长戟，肃穆立于云阶两侧，气息沉凝如铁铸石雕。

今日，是赵氏神朝每月一次的诸方来朝之期。

白玉铺就的九千级通天台阶下方，来自数百方古教大派的宿老名宿、各方附属神朝的皇子权贵，皆身披锦绣华服，神情肃穆恭谨。

浩大空旷的广场之上，数千名名震一方的大修士垂首静立在大殿门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息一声。

大殿正中央，设有一张通体由九天陨星玄铁铸就的九龙神座。

神座之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金丝滚边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如冠玉，长发以一根古拙的紫金道簪随意束起，神采卓然，若从古老仙卷中走出的谪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深邃莫测的眼眸。

双瞳叠影，眼眸深处金银二色交织流转，开阖之间隐隐有星河轮转、乾坤沉沦的莫测异象。

天生重瞳。

当代赵氏神朝第一神子，被整个中州公认为年轻一辈至强天骄的绝世存在，赵九幽。

“神子殿下，这是东荒太上道门送来的万年地髓灵乳，贺殿下神功大进。”

“这是焚天古教进奉的七阶火凰涅槃羽，可助殿下淬炼神髓，请神子笑纳。”

大殿下方，几位须发皆白、修为早已登峰造极的古教宿老，神色极其谦卑地躬身献上盛装神物的宝盒。盒盖微启，宝光冲霄，磅礴精纯的灵机几乎要溢满整座大殿。

面对这等在外界足以引发滔天风暴的镇教珍宝，赵九幽神色平和温润，唇角始终挂着一抹如沐春风的清浅笑意。

“诸位长老远道而来，神朝铭记于心。”

赵九幽微微抬手，声音清越温雅，听不出半分上位者的倨傲，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折的从容气度：

“天地灵珍，当惠泽四方。二位道兄请起，此等重礼，暂交内库登记。三年之后，神朝天子登基大典，还望诸位道兄赏光共饮。”

“我等定当准时赴会，瞻仰神子登基无上尊位。”

台下众强者连忙深深拜倒，眼眸深处满是敬畏与尊崇。

礼贤下士，算无遗策，自身更兼具重瞳之资与神朝至高气运。在中州万千修士眼中，眼前的年轻神子，便是未来注定要君临这片辽阔大陆的无上主宰。

朝会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赵九幽脸上的温和笑意随着殿门沉重合拢，逐渐收敛平复，最终化为一片深邃莫测的淡漠。

他起身踱步，穿过重重被严密古阵锁闭的禁卫回廊，步入了太霄圣殿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这里是神朝历代先祖悟道的禁地，四周皆是以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的玄阴石砌成，坚不可摧。

密室中央，一方九龙环绕的玄黄玉台散发着温润深沉的光泽，源源不断的天地玄黄之气自地脉深处升腾而起。

赵九幽撩袍登台，盘膝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一只雕琢精巧的温润玉盏，双眸微闭，开始调动体内那如浩瀚汪洋般的本命气血。

三年之后的天子登基，不仅是神朝权柄的交接，更要求他在此之前彻底踏入那一座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宏大境界。

重瞳缓缓闭合，玄黄之气自玉台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朦胧金辉之中。

在他体内，皇道真气顺着周天大脉奔腾不息，重瞳视界内，甚至能够俯瞰到整座中州大地纵横交错的气运龙脉，皆在向着他的身躯汇聚朝拜。

然而。

就在赵九幽的神识沉入自身胸腹、刚刚触及气海上方那一处特殊命宫的刹那。

咚！

一声极度低沉、极度沉闷的重响，毫无预兆地在他胸膛最深处炸裂开来。

那不是寻常心脏的跳动。

而是一声带着无尽苍凉、孤傲与霸烈之意的太古龙吟哀鸣！

咔嚓。

赵九幽手指下意识收紧，那只价值连城的温润玉盏，在他掌心之中化作了漫天细密的惨白粉末，自指缝间簌簌飘落。

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化作千百道无形芒刺，狠狠扎入了他的心脏与神魂深处。

“唔……”

赵九幽喉咙间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痛哼，原本从容不迫的俊美面容，在这一刻剧烈抽搐，惨白无血。

他胸口处的锦袍之下，赫然有一道暗金色的古老符光剧烈明灭闪烁。

在那团强行移植而来的伴生帝运深处，原本早已被神朝秘法驯服融合的气运源流，此刻竟好似受到了某种远隔千万里的至高召唤，躁乱反噬！

它在排斥赵九幽的身躯。

它在剧烈共鸣。

若神龙隔空遥拜旧主！

暗金色的龙形气流在他胸膛内横冲直撞，蛮横撞击着他的气海壁垒，甚至引得他体内本命的天生重瞳真气一阵紊乱翻涌。

噗。

一丝猩红刺目的血迹自赵九幽嘴角溢出，滴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之上，若寒冬之中绽开的凄艳红梅。

“给我，镇压！”

赵九幽双目赫然睁开，那一双神异的重瞳之中，布满了暗红血丝。

他双手疾速结印，神朝皇道龙气自天灵盖奔涌而下，化作九道金色的玄奥锁链，死死缠绕向胸口那一团躁动不安的帝运本源。

轰隆。

神朝祖术与翻涌的帝运在赵九幽肉身深处激烈对冲，每一次震颤，都令他的经脉隐隐作痛。

赵九幽咬牙死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足足耗费了近半个时辰，在他耗损了近三成本命精气之后，胸口那一团躁动不安的帝运方才发出几声不甘的余鸣，渐渐重归沉寂。

呼。

赵九幽仰起头，重重吐出一口带着焦灼血腥味的浊气。

他靠在玄黄玉台的石壁上，神色沉凝得快要滴出水来。

指尖抹去唇角残存的血迹，赵九幽低头看着掌心那滩被汗水浸湿的碎玉粉末，那双重瞳之中，浮现出少见的忌惮与沉郁。

夺运反噬。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阴暗角落，也是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知晓的致命死穴。

世人皆以为他天生重瞳，生来便伴生无上至高帝运，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皇天之子。

天下修士皆知三年前边荒大荒姜氏获罪被废、削去爵位流放边野。

然而神朝皇宫深处，唯有赵九幽与几位闭死关的太上老祖才知晓最核心的隐秘。

他的重瞳确是天生。

可他胸口那一团真正支撑他横压同辈、气吞山河的九窍天渊伴生帝运，根本不是神朝祖传，而是三年前神朝老祖以瞒天过海的遮天大阵，自边荒那个先天神骨少年体内强行剥夺、移植入体的！

更要命的是，这强行夺来的伴生帝运，始终存在着与原主神骨血脉共鸣同频的反噬死穴。

那是一尊先天至高神骨的气运容器。

当年为了抹除因果，神朝刑者不仅抽干了少年的伴生帝运，更将阴毒霸道的死髓阴咒打入其体内，令其浑身骨髓在三年之内油尽灯枯。

按理说，那等残破躯体本该在三年内生机断绝，如今更已到了整整三年的最后死期。

可三年来，每隔数月，赵九幽胸口的帝运都会隐隐生出排斥之意。

而今天这一场心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

方才那一刹那的悸动，绝非自身行功回气的滞阻，而是一种微弱却极其真实的血脉共振。

就好像……在极其遥远的大地尽头，有一股与这团帝运同根同源的力量，在沉寂三年之后，重新有了复苏的征兆。

赵九幽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惊疑：

“当年旧骨已毁，神运已被我炼入躯体。”

“难道那只被丢在荒原任其自灭的小虫子，真能熬过死髓阴咒的大限不成？”

万载以降，死髓阴咒何曾有活口幸免？

那是一门连神朝古圣药都极难拔除的绝生之毒，一个边荒小族的垂死废人，凭什么逆天改命？

理智告诉他绝不可能。

但胸口方才那一声龙吟哀鸣，却实实在在撕裂了他的护体真罡。

更重要的可能在于，或许是自己临近突破大境，体内天生重瞳的皇道龙气与外来帝运之间，再度产生了细微的排斥风波。

赵九幽重瞳微凝。

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宁可多走十步，也绝不容许暗处留下半点隐患。

三年之后的天子登基，不仅要受百朝朝拜，更须在祖庙神炉前引动天外九阳紫气灌顶。届时，体内重瞳与九窍天渊骨的契合度但凡有一丝微小的瑕疵与杂质，便极可能招致浩瀚天威的毁灭反噬。他绝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任何未知的凶险祸患。

三年之后的天子登基大典，是他统御整片神朝山河的至高起点，绝不容许任何一粒微尘扰乱大局。

“来人。”

赵九幽收敛周身翻腾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往昔的威严与从容。

细微的灵光闪烁，密室一侧的暗壁中，阴影如水波般悄然散开。

一道全身笼罩在墨黑长袍之中、气息阴沉如影的身影无声浮现，单膝跪倒在玄黄玉台下方。

神朝禁卫影卫统领，夜枭。

“属下在。请殿下吩咐。”夜枭低沉开口，神态极为恭顺。

赵九幽目光淡漠地俯视着他，缓声吩咐道：

“去一趟巡界司，调取三年前边荒流放案的旧案卷宗，重新核验一遍当年的归档录本与死期注记。”

“另外，启动布在百朝道域与边荒外围的监察暗桩，命他们暗中留意各方动静。”

“特别是近一个月之内，各方中小宗族可曾出现年轻一辈气血异动、觉醒古老骨相的传闻。”

夜枭微微一怔，黑袍下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对于雄霸中州核心大地的赵氏神朝而言，百朝道域已是边陲，至于更深处的八百荒原更是连灵脉都枯竭的苦寒蛮地，神朝高层向来不屑多看一眼。

夜枭身为禁卫统领，深知神朝巡界司的森严规制。那是一座深埋于地底千丈的青铜枢纽，数以万计的卷宗铁架上，封存着九天十地数百方疆域自古以来的册籍案底。三年前边荒大荒姜氏获罪被削、贬斥流放之际，正是巡界司亲手盖下了朱红色的绝生印信。

夜枭沉吟片刻，低声问道：

“回禀殿下，边荒地广人稀，风沙万里，讯息传递多有延误。若是暗桩在边荒外围探查到形迹古怪者，该如何处置？”

赵九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负手而立，白衣如雪，眸光深远：

“先查清底细。若真有暗藏神异、形迹可疑之人，赐下暗字铜令，命就近暗线就地截杀，勿留痕迹，更莫要惊动北冥圣宫巡察使的耳目。”

“做得干净一些，只当是常规清剿外围邪祟。”

“属下明白。”

夜枭重重抱拳，身影缓缓融入石壁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空旷幽深的禁地密室中，再度只剩下赵九幽一人。

他缓步走到雕花石窗前，透过高耸入云的太霄金顶，遥遥望向极西方向那片被浩瀚云海与重重风暴遮蔽的苍茫天际。

胸口处的刺痛虽已平复，但那一抹残存的心悸，却依然萦绕在心头。

赵九幽五指缓缓拢入袖中，那双金银双色流转的重瞳深处，神芒流转不定。

他自言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不管是一次功法排斥，还是冥冥中的死灰余热。”

“只要敢生出一丝杂音，碾碎便是。”

金顶之外，长风浩荡，掀起万里苍茫云涛。

中州神朝这头盘踞天地的庞然巨物，已在无声无息间，将一缕幽沉的感知触角，探向了遥远的边荒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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