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煞骨火
深渊底部，死寂无声。
微弱的森白波澜自地脉裂缝中缓缓荡出，拂过幽冷如镜的黑玉石台。
姜渊站在石台边缘，五指紧扣生铁断刀的刀柄，目光凝重，盯着绝壁深处的那道石缝。
石缝之中，缠绕着斑驳青铜铁链的神灵石轻颤一下后，重新归于沉寂。
若非方才石皮裂缝中那一抹暴躁古怪的气机确凿散溢而出，任谁都会以为那只是一场错觉。
石缝深处，当真封着活物。
姜渊目光凝沉。此地深达三千丈，充斥着漫天至阴死煞，连大荒灵台境修士都难以涉足。能被重重上古残阵与神灵石死死锁在此处的生灵，来历必定凶险莫测。
但他并未冒失惊扰。
方才化解三千丈下坠的恐怖冲力，体内的死髓受古棺压制虽未当场暴走，却如蛰伏的冰蛇般潜伏在骨髓深处。
腹中第一枚地火避煞丹的药力，在抵御下坠死火中已消耗大半。
体表极薄的赤红光膜在死雾中忽明忽暗，泛起细碎涟漪，最多还能支撑两炷香。
两炷香一过，若无避煞灵丹抵御，周围弥漫的至阴寒煞足以将他的肉身脏腑彻底侵蚀冰封。
先探骨火。
姜渊当机立断，收敛气机，移开视线。
无论石缝深处镇压的是何方神圣，他的生死大限只有三十天，而柳屠先遣大营两日后便会大军合围。
唯有地煞骨火，才是他逆天改命、重铸神骨的唯一生路。
深吸一口冷冽空气，姜渊足尖在黑玉石台上轻踏，身形矫健跃下，稳稳落在一道狭窄倾斜的黑色岩脊之上。
四周是一片宏大的地下裂谷。
头顶上方，先前被青铜古棺切开的漫天惨白火海正在极慢地重新弥合。
浓稠的死煞如白色棉絮，低垂在裂谷下层。
姜渊提刀躬身，脚踩嶙峋岩石，快速穿行。
越是向前，周围的气息便越发诡异。
火海深处本该酷热难当，但这地底裂谷的空气却阴寒得几乎要冻裂肺腑。
每一次呼吸，吸入咽喉的气息都带着细碎冰碴感，刺得胸腔隐隐作痛。
不多时，前方的白雾骤然稀薄。
一道横贯地下裂谷的深邃地裂，呈现在眼前。
地裂似大地被巨斧劈开的可怖创口，深不见底，宽达数十丈。
在那深邃地裂中央上方，那一团水缸大小的森白火莲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如心脏般规律搏动。
近距离逼视火心，这朵由万年玄玉雕琢般的白莲骨火更显森然威严。八片苍白莲瓣层层舒展，全无暴虐火浪，花蕊深处隐隐浮现出一道古拙神秘的龙形白骨印记。
咚……咚……
虚空中，极其微弱却沉稳的律动声平缓回响。
白玉般的骨火莲花在虚空中舒张收缩，每一次舒张，一圈森白波纹便向外荡开。
波纹掠过下方的岩壁，空气中立时凝结出朵朵晶莹雪花，但雪花落于岩面，坚硬石壁却发出嗤嗤轻响，被腐蚀出焦黑细痕。
寒到了尽头，便是焚化万物的毁灭之火。
立于地裂边缘的巨石上，姜渊喉头微动，掌心渗出汗珠。
站在距离火心十丈之外，那股无形渗透而来的至阴寒力，已让体表的避煞红光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眉梢与发梢凝结出细密白霜，体内气血流速急剧减缓，仿佛周身经脉都要被冻结。
但越是凶险，姜渊眼中的战意便越发炽烈。
这正是《天渊涅槃诀》所载的天地神物。
若能将其降服，引为柴薪点燃天渊烘炉，便能在旧骨被剜后的虚无空洞中，重铸出第一截真正的涅槃神骨。
"两日后柳家大队便至，大比之日已不足一月。"
姜渊紧咬牙关。
他不能等到柳屠与青云宗执事降临，必须在此刻探清虚实，尝试引动一丝本源气息。
心念既定，姜渊在地裂旁的黑石上盘膝坐下，将断刀横于膝头。
双手结出《天渊涅槃诀》的引气印决，气血真罡顺着经脉徐徐运转。
"天渊化池，以气为引。"
姜渊双眸微阖，自右手指尖逼出一缕微弱的赤色血丝。
血丝穿过虚空，向着十丈外那朵白火莲花探去。
他不敢直接撼动核心本源，仅仅试图捕捉一缕自骨火外围溢散出的游离火丝。
五丈。
三丈。
一丈。
嗤的一声轻响。
就在血丝触碰到骨火外围森白涟漪的刹那，变故陡生。
温润静止的苍白莲花似被惊醒，花蕊处的龙形骨纹微微一颤。
一缕发丝般的惨白火线，顺着姜渊探出的血丝，电光石火般反冲而回。
警兆骤起！
姜渊当机立断强行震断指尖血丝。
然而那缕森白火线快得惊人，几乎在动念的同一瞬，便顺着指尖血孔悍然钻入了经脉之中。
脑海中似有一声沉雷炸响。
看似微弱如游丝的惨白火线入体，瞬间爆发出足以冻碎神魂的至阴死煞。
咔嚓一声脆响。
右臂原本温热奔涌的鲜血，半息间便被冻结成惨白的冰碴碎渣，粗壮的主脉在极阴撕扯下寸寸崩裂，剧痛如万柄钢针直刺髓海。
更致命的是，这缕外界死煞一入血肉，姜渊脊柱深处沉寂的万古死髓受此刺激，如干柴遇烈火般狂暴轰鸣！
两者同属极阴至煞，同源相斥，一山不容二虎。
死髓被生生引爆，自周身骨髓深处咆哮暴起。
死灰色的僵硬石皮疯狂自右掌蔓延，顺着手腕一路攀爬，转瞬便将整条右臂覆盖成冰冷坚硬的岩石。
一道道灰白蛛网般的石化死痕，向着脖颈与心脉狠狠扎去。
经脉剧烈抽搐，骨髓如遭万刃凌迟。
噗的一声，姜渊双眼布满血丝，口中猛地呛出一大口夹杂着细碎冰渣的黑紫逆血。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躯重重仰倒在坚硬的黑石上，体表温度急速跌入冰点。
体内的气血真罡在这两股霸道至极的极阴力量绞杀下，几乎濒临崩溃瓦解。
原本三十天的死期，竟在此刻被骤然引爆！
"以凡胎之躯强引帝火入体，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不坏之身么？"
识海深处，青璃清冷严厉的叱声骤然响彻。
嗡的一声悠远长鸣。
姜渊灵台深处，那尊沉浮在天渊烘炉中的九劫青铜古棺，骤然显化出一道古拙虚影。
厚重苍茫的青铜神光自古棺虚影垂落，化作一道至道神链贯穿四肢百骸。
神链所过之处，经脉中肆虐的地煞火丝被青铜极道道韵强行碾碎，生生逼入天渊气海深处封存。
而疯狂暴走的万古死髓，在触及古棺道韵的刹那，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死死镇压回骨髓深处。
蔓延至脖颈的死灰石皮，这才险之又险地止住了蔓延势头。
"呼……咳咳……"
姜渊伏在冰冷石面上，剧烈喘息，嘴角不断咳出带冰碴的黏稠血沫。
整条右臂已彻底麻木僵死，皮下经脉被火毒撕扯得千疮百孔，稍一动弹都牵动着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体表第一枚避煞丹的残余红膜也在方才的火毒爆发中彻底崩碎溃散，外界刺骨的阴风趁虚而入，冻得他脏腑痉挛抽搐。
姜渊不敢有丝毫耽搁，左手迅速自怀中摸出白玉药瓶，倒出第二枚赤红如火的地火避煞丹吞入腹中。
温热纯正的药力自胃腑化开，重新在他体表撑起一层坚韧温润的赤色光膜，将渗入体内的地脉阴火与寒煞再次隔绝开来。
"这便是帝火之威……"
姜渊长长舒了一口气，艰难撑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衣。
"若非你胸前天渊中的古棺本源借神念引动压制，方才一瞬，你的心脉便已石化崩碎。"
识海中，青璃的神念虚影略显透明，嗓音透着一丝虚弱：
"地煞骨火乃至凶神火，你如今肉身单薄，若无古棺作为天地熔炉强行镇压，直接吞火无异于自寻死路。"
青璃的话语如冷水浇醒了姜渊。
天地帝火，绝非血肉凡胎能直接吞纳。
想要重铸第一截天龙神骨，必须借助胸前天渊中的九劫青铜古棺离体化炉，强行炼化。
"那我何时可以引古棺出体？"姜渊在心头沉声发问。
"不可鲁莽。"
青璃在识海中肃然告诫："古棺主体虽在你的天渊之中，可随时出体成炉，但这道地煞骨火原本便是被太古大阵锁在此处，与八百荒原地脉深处死死相连。只要地脉不绝，骨火便能自整座山脉中续力不息！此时引古棺出体，古棺也无法阻断整条地脉的暴乱之威，肉身顷刻便会被地脉狂澜撑爆。"
青璃接着道："你仔细看前方的阵纹，想要降服骨火，必须先借此地大阵中枢，切断它与地脉的共鸣连接。"
姜渊忍着撕裂之痛，凝神向前望去。
借着骨火的森白微光，他终于看清了地下大阵的全貌。
在巨大地裂的两侧崖壁上，无数条苍劲阵纹纵横交错。
而在每一条核心主纹的尽头，赫然连着一根粗逾儿臂的黑青铜链。
上百条古老锁链横跨地裂天堑，将那朵骨火白莲环绕锁定在虚空中央。
不仅如此，这些锁链在绝壁石缝前汇聚，形成一道铁笼，紧紧捆缚在那块数丈宽的神灵石之上。
整座大阵，竟是一座极为玄奥的连环锁。
大阵借助地脉之力运转，源源不断自骨火中抽取极阴死煞，顺着锁链注入神灵石，借帝火之威镇压石中生灵。
而神灵石散发的玄光，又反过来稳定着地煞骨火的本源，使其不至于引爆地脉。
火镇石，石稳火。
二者互锁相依。
"原来如此……"
姜渊心头通明。
难怪青云宗与柳家费尽心机要夺地契，还专门运送寒铁钻机前来。
想要收取地煞骨火，必须先破开这座古老连环大阵。
姜渊探出左手，将先前斩杀柳奎所得的青铜暗盒取了出来。
啪嗒一声轻响。
盒盖弹开，露出了那柄通体散发幽蓝破禁光芒的三棱短梭。
破禁灵梭。
短梭刚一现世，梭尖的幽蓝阵纹便剧烈闪烁起来。
嗡！
伴随着破禁灵梭的异动，绝壁上的古老阵纹受到感应，同时发出低沉共鸣。
石壁上的断续金芒明灭闪烁，缠绕在神灵石上的粗大青铜锁链更是哗啦作响。
大阵的一角，被破禁灵梭的气机撕出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还没等姜渊探查灵梭与阵眼的契合点，异变突兀引爆。
"嗷呜！疼煞朱爷了！"
一道宛如破锣被踩瘪般的怪叫声，在绝壁深处猛然炸开。
那嗓音尖锐刺耳，满是市井泼皮腔调，瞬间撕裂了深渊死寂。
"哪个不开眼的鳖孙，大半夜在外面撬你家朱爷的棺材板？！"
"冻死朱爷了！冷！冷透骨髓了！"
"到底是哪个龟孙在引地煞阴火？！再冻下去，朱爷我的神禽翎毛都要掉光了！有种把阵法给爷拆了，等爷脱困，非把你吊在神树上抽个三千鞭不可！"
连珠炮般的叫骂在深渊石壁间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姜渊肌肉紧绷，左手掣起断刀，整个人霍然转身，双眼如猎鹰锁定了绝壁石缝中的神灵石。
咔嚓一声脆响。
伴随着那连绵不绝的叫骂，被铁链捆住的神灵石表面，灰白石皮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紧接着，在姜渊凝重的注视下。
一只光秃秃、没有半根羽毛的黑红肉翅，极其费劲地从石缝中挤了出来。
随后，一颗圆滚滚、脑门光洁溜溜的胖鸟脑袋，硬生生自缝隙中探出。
两颗贼溜溜的黑眼珠滴溜乱转，隔着冰冷石缝，正巧与提着断刀、满脸煞气的姜渊撞了个正着。
深渊底部，空气彻底凝固。
一人，一无毛胖鸟，在死火白莲的幽冷微光中，大眼瞪着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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