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存在证明
第十四章 存在证明
幽蓝色的电源灯在桌底暗处猛然闪过。
沈砚刹那间回过头。
机箱风扇纹丝未动，黑色的屏幕静静立在桌前，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苏弥手里抓着刚换好锁屏的手机，脚下无声地凑了过来。
“学长，电脑亮了。”
她抬起白净的小脸，灰眸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黑色方块。
“我看见了。”
沈砚收拢手指，视线在主机开关处停留了片刻。
“需要砸掉它吗？”
苏弥歪了歪脑袋，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旁边摆着的金属保温杯。
“你为什么每次遇到突发状况，都要跳过检查，直奔设备报废？”
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
少女的手背冰凉细腻，被沈砚宽厚温热的掌心紧紧压住，指尖却依旧顽固地贴着杯壁，试图借力把它拎起来。
“它以前把学长带走过。”
少女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视线顺着沈砚的手腕往上爬，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
“厨房里的菜刀还切过手指，也没见你把厨房门用水泥封死。”
沈砚手指发力，顺势将她的手掌连同杯子一起拨开，顺手把水杯推到了书架顶层。
苏弥仰头看他收走水杯，睫毛颤了颤，没有强行去抢，只是脚步悄悄往前挪了半寸，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沈砚胳膊旁。
话虽这么讲，沈砚胸口也隐隐发紧。
他立在书桌前，脑海里飞快权衡着当下的处境。强行按下开机键，可能当场触发第二周目，被拖回虚拟学院。彻底放任不管，又很可能漏掉系统入侵现实的关键线索。要是干脆拔掉插头，以苏弥现在的警惕程度，今晚多半会抱着墙角插座守上一整夜。
沈砚呼出一口气，抓起旁边那本厚实的硬皮大字典，重重压在了阖起的笔记本外壳上。
苏弥蹲在桌旁，仰着小脸打量厚重的书脊。
“这样有用吗？”
“至少它想强行睁眼，得先克服书本的重量。”
“游戏里的程序会害怕书本吗？”
“我主要寄希望于它对人类知识体系保持最基本的敬畏。”
苏弥睫毛动了动，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她转身走向次卧，房门虚掩前，手机屏幕被她按亮。那张画着床底白发的素描图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亮光。
沈砚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画里床底露出的那一截头发，通体雪白。
跌进出租屋的那晚，她的头发确实白得像霜。
可校务系统里的苏弥，却在临江实验学校平稳生活了多年。
那段黑雾里的厮杀与绝望，现实里只有他们两人知晓底细，也只有她固执地留着物证。
现实世界给苏弥强行塞进了一份完备的履历。
这套履历只有骨架目录，没有真实血肉。
天亮后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晨光穿过档案室的高窗，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交错的光斑，微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沈砚借着补交活动登记表的理由，站在借阅台前，再一次调取了苏弥的个人档案。
调出来的材料详实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校级画展入围奖，校医室开出的慢性贫血请假条，社团活动室借用凭证，连续多个学期的中游成绩单，还有社区开具的长期居住证明。
厚厚一叠纸张装订整齐，边缘泛着规整的折痕。
负责档案登记的老师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格外热络。
“苏弥这孩子体质弱，过去请假多，沈砚你以前还经常替她往这儿送假条呢。”
沈砚目光平视着对方，语气平静。
“老师，我第一次替她送假条，是什么时候？”
负责老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你们俩从小在一个片区长大，不是一直都很熟悉吗？”
“这个一直，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老师抬手抓了抓花白的鬓角，眼神飘向窗外的操场。
“时间隔得太久了，学校里学生这么多，具体日子谁能记得清。”
沈砚收回视线，指尖在另一张表格上轻轻敲击。
“她当年参赛获奖的那张画，叫《等待》，画的内容是什么？”
“好像是个坐在窗边看落日的人影吧？”
“那张画的原作现在保存在哪里？”
“可能她清理柜子时带回家了，也可能堆在仓库夹层里，得找时间去翻翻。”
可能，好像，大概。
几个含糊不清的词汇拼凑在一起，足够凑成一堵密不透风的软墙。
苏弥坐在借阅桌边翻看自己的学业考评表，食指落在了一处栏目上。
“这门选修课我根本没上过。”
“上面的分数显示你比我考得还要高出几分。”
“那我能把这些分数退还给教务处吗？”
苏弥抬起灰眸，神色异常严谨。
“学校的教务系统没有退货窗口。”
沈砚伸手将那叠档案合上，纸页撞击发出沉闷的低响。
整座学校的所有人都认同苏弥的存在，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描述出相识的初始节点。
现实规则像是一个急于交卷的学生，提前抄写好了所有标准结论，偏偏省去了推导论证的过程。
黄昏时分，橘红色的晚霞将校门口的水泥路面拉出长长的暗影，沈砚领着苏弥穿过侧门的小巷，顺路做了几处抽样。
迎面走来的两个同班女生，能熟练指出苏弥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却答不出苏弥上一周的同桌换成了谁。
沈砚问起两人的相识契机，得到的反馈全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好像开学就在吧。”
“反正一直都在这个班上。”
女生们抓着书包肩带，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
“沈砚，你现在连苏弥什么时候转来的都要盘问，管得未免太宽了吧？”
站在半步开外的苏弥立刻抬起头，声线毫无起伏。
“学长可以管。”
沈砚眼皮微微一跳，伸手拽起这姑娘的书包带子，迅速拉着她脱离了现场。
转角处的杂货铺里，老板娘正从老旧的冰柜深处掏出一罐草莓味甜饮料。
铝罐表面凝结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啪嗒一声磕在玻璃柜台上。
“阿姨，苏弥第一次来您这儿买这牌子的果汁，您还有印象吗？”
老板娘撕下一截胶带，头也不抬地笑了笑。
“这哪能记住啊，你们两个不是三天两头一块儿晃悠过来吗？”
“每一次都是？”
“八九不离十吧。”
走出杂货铺，苏弥侧过身子，悄悄往沈砚身侧缩了半步，衣袖蹭着他的外套下摆。
“现实似乎判定我们经常待在一起。”
“它对我们社交关系的编造，未免热情得有些过剩。”
“学长很排斥这种判定吗？”
苏弥仰起脸，目光落在他下颌线条上。
沈砚停下步子，转头对上她那双泛着水汽的眼眸。
少女的小手正悄悄捏着他的衣角，指头用力攥着，指甲陷进布料里。
“我只是不适应这种强行塞进脑子，却调不出任何回忆画面的虚假设定。”
苏弥眼睫轻颤了一下，手指没有松开，反倒顺着衣角往上滑了半寸。
“那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把那些画面一点点补齐。”
沈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没有出声反驳，步子放缓了些许，由着她一路扯着自己的衣摆走回了小区。
天色彻底黑透，客厅头顶的吸顶灯洒下一片冷白的光晕，沈砚神色疲惫地进屋，反手合上防盗门，苏弥如同一只欢脱的小鹿，抱着外套轻巧地从他身侧钻进屋内。
沈砚把写满记录的草稿纸推到茶几中心。
苏弥盘腿坐在软垫上，膝头搁着那本硬皮童话书，旁边平铺着插画小组发下来的新任务表。
“白天查到的档案很齐备，但底层逻辑破绽百出。”
沈砚屈起手指在桌面叩了叩。
“人人都认得你，没人说得出初次见面的日期。绘画得过大奖，展馆和画册里找不到原图底稿。请假记录密密麻麻，老师记不得谁来代交过假条。”
苏弥垂眸看着桌面上的字迹，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擦过。
“所以那些所谓的履历，在现实里全都没有发生过。”
“准确地说，它只给你捏造了一个‘苏弥合理存在’的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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